第3章

记价------------------------------------------，风雪像是被挡在了外头，可冷一点没少。，是人气。，泥里掺着草屑、炭灰、牲口粪和不知谁吐出来的药渣。几排歪歪斜斜的棚子挤在一处，棚檐往下滴着黑水，滴在人头上、肩上，也滴进地上那些烂草铺成的窝里。，全站在一处空地上。。，是不敢。，桌后坐着个瘦高男人，外头披着旧皮袄，里头却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吏衫。他手边摆着一本厚册子，一支秃笔，一只缺口砚台。身后还挂着块木牌，牌上写着“西营收附”四个字。，只低着脖子翻册子。，另一边还立着个满脸麻子的军汉，腰上挂着短鞭，像是专管抽人的。，差点栽进泥里。，只把麻绳头递给那麻脸军汉，淡淡说了一句：“新补的，黑户流民，无血，能喘气。”，像看一块快烂的抹布。“叫什么？小树。真名。”
“没……没有。”
军汉冷笑一声，扭头冲桌后那人道：“又一个没名没姓的。”
桌后那瘦高男人终于抬了下眼，目光在小树脸上一落，像刀尖点过账面，连停都没停。
“记附籍，挂杂耗，西三棚。”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先不发木牌，观察三日。”
小树听不懂“观察三日”是什么意思，可他听懂了另一件事。
自己在这里，连人都还不算。
只是“挂杂耗”。
像挂一条猪腿、一卷草席，或者一具暂时没烂透的尸。
前头已经有人开始登记。
“下一个。”
一个瘸腿老汉被推上去，脸上全是风裂口子，冻得发紫。
“哪来的？”
“城北逃荒的。”
“血脉？”
“没、没有。”
“能做什么？”
“会种地，也会挑——”
瘦高男人头都不抬：“年老，腿瘸，挂炊下杂役。两顿稀粥，病死自理。”
秃笔一勾，这老汉的命就像被人当场折了半截。
再下一个，是个比小树壮实些的年轻汉子，肩宽背厚，手上全是老茧。
“血脉？”
“没血脉。”
“力气？”
“扛三袋粮没问题。”
麻脸军汉上去就往他肋下一拳，打得那人脸都白了，却没倒。
军汉点点头：“命硬。”
桌后那人便记：“搬运，尸工预补，日给杂粮一升，伤残减半。”
小树站在后头，越听心越凉。
这**本不是收人。
是在给人记价。
老的、瘸的、病的、壮的、半死的，按还能榨出多少用处，分去不同的棚、不同的活、不同的死法。
轮到一个咳得快断气的少年时，那人还没开口，就先吐出一口痰血。
麻脸军汉嫌晦气，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站稳了再说话！”
那少年跪进泥里，手撑着地，指缝细得像竹枝，指甲缝里却全是黑褐色的药泥。
小树多看了一眼。
那不像做惯粗活的手。
倒像常年泡在药汤和炉灰里的手。
“哪来的？”桌后那人问。
“药、药棚……逃出来的。”
“会什么？”
“认药，煎汤，收尸，挑烂肉……”
“血脉？”
“无血。”
瘦高男人终于抬头，多看了他一眼：“药棚出来的，怎么落到这儿？”
那少年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主家死了。”
旁边几个壮役都笑了。
那笑听着不像笑人，更像笑命。
桌后那人也没追问，只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药下杂役，先去西二棚，若认错药，抽；若煎坏汤，打；若夜里死人，先顶。”
那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泥里蜷了一下。
小树忽然觉得，这人像一味药。
苦的，哑的，熬不出声。
这念头只是一闪，麻脸军汉已经一把将那少年扯走。
“下一个！”
轮到小树时，押他来的黑蓑头领还没走。
他站在栅门边，蓑衣半湿，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黑木桩，从头到尾只看着，不插手。
可也正因为他在，小树更觉得后脖颈发凉。
瘦高男人翻到新一页，问：“这就是那个？”
“就是他。”麻脸军汉道。
“名字？”
小树喉咙一紧：“万……万树书。”
桌后几个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麻脸军汉先骂出声：“你也配？”
旁边一个壮役更直接，抬手就要抽他嘴巴。
可那巴掌还没落下来，栅门边那头领淡淡开口：“写这个。”
那壮役的手顿在半空，悻悻收了回去。
桌后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门边，又看回小树，眼里第一次多了点像样的打量。
“谁给你起的？”
“死……死人给的。”
“识字？”
“不识。”
“那几张纸呢？”
小树浑身一紧，连忙把怀里那几页湿冷旧纸掏出来。
瘦高男人没接，只远远扫了一眼，像嫌脏。
“挂名。杂耗。西三棚。”他笔尖一顿，又多添了两字，“存察。”
小树不知道那两字是什么意思。
可他看得出来，跟前头那些人比，自己账上多了点东西。
那不是优待。
那是钩子。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低吸了口冷气。
是刚才那个药棚少年，被推去西二棚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惊，也不是敬。
像是在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的人。
麻脸军汉一脚踹在小树腿上：“愣着干什么？谢恩啊？”
小树踉跄一下，差点跪下去，硬是撑住了。
他想起昨夜那头领说的“从现在起，你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着”，这才慢慢明白，所谓“存察”，就是把自己养着看。
看自己会不会露出什么。
会不会逃。
会不会哪天忽然死得太巧，正好能替谁把账抹平。
他低下头，小声道：“记……记住了。”
桌后那人已经不再看他，只朝后头挥手：“西三棚，草位十七。下一人。”
一个壮役上来，扯着小树的胳膊就往西边拖。
拖过去的路上，小树看见西营里分了三处。
北头棚子最大，火也最旺，进出的多是披甲带刀的人，偶尔还能见着几个衣裳干净、脸色红润的年轻人从那边经过，眼都不朝这边落，像庶人和杂役根本不算跟他们活在一处。
中间那片最杂，有药味，有血味，也有哭声。刚才那个药棚少年就被推进了那边。
西边最烂。
棚子矮，草铺湿，泥里还掺着碎骨和不知谁泼出来的泔水。进去的人不是低着头，就是咳着血，活像一群还没来得及埋的东西。
小树被拖进西三棚时，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人。
一个个缩着，躺着，蹲着，身上都带着寒气和穷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见不过是个更瘦的小乞儿，又低下头去，连问都懒得问。
壮役把他往最里头一搡，拿棍尖戳了戳角落一团烂草。
“十七，今后你睡这儿。”
小树跌坐下去，**底下立刻沁出一股冰水似的凉意。
“听着。”那壮役站在门口拿棍点着他，“卯时点人，辰时出活，敢装病，抽；敢跑，打断腿；敢私藏粮，吊起来；若哪天上头要补数，先从你们这种新挂籍的里头挑。”
他说完就走，像这些话每天都要说上几遍，连多给半点表情都嫌浪费。
棚里重新静下来。
静得只剩咳嗽、磨牙和肚子里咕噜咕噜的空响。
小树抱着膝盖缩在草窝里，怀里那几张湿冷旧纸贴着心口，比外头风雪还凉。
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进了什么活路。
自己只是被记进了价目里。
值多少，能用几回，什么时候扔，什么时候拿来填坑，都有人替他算好了。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死。
他要是现在就烂在这堆草里，那“小树活不下去”这句话，就真成了铁板上的账。
外头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西二棚那个认药的小崽子，滚出来！”
紧跟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谁低低咳了一声。
小树下意识抬头，正看见棚缝外闪过去一道又瘦又直的背影，像一截发苦的药梗，被人拎着也不弯。
他没来由地记住了那道背影。
也就在这时，西三棚最里头忽然有个沙哑声音响起来。
“新来的。”
小树一惊，循声看去。
角落阴影里，不知何时蹲着个干瘦老头，肩上披着破毡，腿上搭着半截烂麻布，鼻梁上架着一副只剩一条腿的铜框眼片，也不知是从哪个死人脸上扒下来的。那老头手里正拨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小木珠，一双眼却精得很，像在黑里也能把人心口拨拉开。
“你那名字，”他嘿了一声，“贵得不像你这种命。”
小树没吭声。
老头也不恼，只把木珠一收，往草里一缩。
“在这儿，名字贵，死得快。记着吧。”
棚外天色终于亮了点，可西营里一点都没亮。
小树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几张旧纸，又摸了摸自己还热着的心口。
他知道，从踏进西营开始，有人已经给他记了价。
可只要这口气还在，他总得想法子，把自己从那本账上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