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树------------------------------------------，从城墙豁口一阵阵灌下来。，手指冻得发木，仍死死攥着半块发硬的糠饼。那糠饼是他傍晚从泔水桶边上抢来的，抢的时候被另一个老乞儿拿砖头砸了一下，额角到现在还在渗血。，*得厉害，他也不敢擦。，手就脏了；手一脏，糠饼就更难下嘴。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讲究这两个字太金贵，留给城里老爷们就够了，自己能把肚子骗住就算赢。，巡夜的皮靴声沿着青石路压过来。小树立刻把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不是赶走那么简单。，西坊墙根下冻死了个半大的丫头。第二天一早，巡夜的提着竹竿把尸首往板车上一挑，跟挑死狗似的。有人问了句是谁家的，换来一鞭子：“贱皮没主，也配占道？”，小树不知道。，城外荒沟里连骨头都未必留得住。，又远了。小树这才慢慢吐出一口白气，把那半块糠饼塞进怀里，贴着墙根往西走。，住在城里的人也不算少，可真正给他这种人留的位置，只剩西坊外那片烂地。雨棚、破庙、断墙、废井、狗洞，谁先钻进去，今晚那块地方就算谁的。。，恰恰相反，那里漏风漏雨，冬夜里冷得像个坟坑。可胜在不显眼，别的乞儿嫌晦气，野狗嫌窄，巡夜的也懒得往里伸竹竿。，一点点从所有人都不要的角落里，给自己刨出一条命。，屋里黑得连梁都看不清。小树摸着墙进门，先把半块糠饼塞进角落陶罐底下，又把今天白天捡来的两根木棍横在门后，这才裹着湿透的破袄蹲下去。
肚子饿得发紧，像有人拿生锈的钩子在里面搅。
他忍了忍，还是没舍得现在吃。
今夜要是能熬过去，明天说不准还有活干。西坊口卖炭的赵屠户明早会倒一车碎炭渣，谁去得早，谁能捡点没烧透的回去卖。半块糠饼能让他明天多站一会儿。
小树不是没想过，自己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但想完了也就那样。
城里的人都叫他小树。因为他小，瘦，命贱，踢一脚会晃，折一折也断不了，跟路边野树苗似的。叫久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小树就小树。
草命就草命。
总比没命好。
他正抱着膝盖往手心里哈气，忽然听见外头响了一声。
不是风。
像是什么重东西砸进泥里的闷响，紧跟着还有一阵极轻的喘息，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小树浑身一紧，第一反应就是去摸门后的木棍。
第二反应是跑。
这年头，夜里自己找上门来的，从来没有好事。不是饿疯了抢食的，就是被追得没路走的。前者要你的命，后者更要你的命。
他刚把身子撑起来，门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了半寸。
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手上全是血。
小树脑子里“嗡”的一下，几乎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屋后头那条狗洞扑。可他才扑出去两步，身后那人已经半跪着挤进屋里，反手将门一带，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血腥气一下涌满了这间小屋。
比屠户摊子后的下水沟还冲。
小树僵在原地，连狗洞都忘了钻。
来人穿着一件早看不出本色的黑袍，衣角被泥水和血浸得发硬，胸前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隐约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腰侧挂着半截断了柄的短刀，刀鞘上有个很浅的纹印，被血糊住大半，只露出一点兽头似的轮廓。
不是街上的混子。
也不是普通兵卒。
小树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也知道，这种人离自己这种乞儿太远了。远到人家平日里一眼都不会往这边看。
那人抬起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风雪夜里快烧尽的一点炭，红着，硬着，死活不肯灭。
小树被那双眼睛钉了一下，背后全是冷汗。
“我这儿没吃的。”他先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你要是想躲，就躲。别连累我。”
那人像是想笑，结果只咳出一口血。
“你倒实诚。”
他的嗓子烂得厉害，说话像砂石刮锅底，一句比一句难听。说完这句，他像是再没力气，撑着地喘了好几下，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粗布裹紧的包裹，猛地朝小树怀里一扔。
小树下意识接住。
包裹不大，却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外头的粗布早被血浸透，贴在掌心又冷又黏。
他手一抖，差点把东西甩出去。
“拿着。”那人盯着他，声音低得像气音，“别让他们碰。”
“什么东西？”小树喉咙发紧，“你要害死我？”
“你这种命，害不害……原也不值钱。”
小树脸色一下就白了。
这话难听，可他知道是真话。正因为是真话，才更像刀。
屋外风声里忽然掺进一阵犬吠。
很远。
但不算远到听不清。
小树抱着包裹，心一下沉到底。他知道那不是坊间野狗乱叫，那声音短、急、凶，像有人牵着狗在地上搜什么。
他想把包裹扔回去，想骂人，想继续钻自己的狗洞，偏偏那人下一句先落了下来。
“你叫什么？”
小树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问名字，像疯了。
“……小树。”他说。
那人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嫌这名字太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往这间破屋里看了一圈。
漏风的墙，塌了一半的神龛，顶上几根快朽断的椽子，角落里长出来的一截细瘦树苗，从砖缝里拱出来，歪歪斜斜，偏还活着。
他盯着那树苗，喉头滚了滚，像是有一句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只剩下几个断开的字。
“万……树……书。”
小树一句也没听懂。
可那人已经重新看向他，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一个名字硬生生按进他身上。
“从今往后，你叫万树书。”
屋外犬吠又近了一截。
小树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第一反应竟不是这名字好不好听，而是这名字太重，重得根本不像该落在自己这种人头上的东西。
他抱着那团浸血的包裹，像抱着一块烧不化的冰。
“我不要。”他脱口而出，“我就叫小树，我凭什么——”
“因为小树活不下去。”
那人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若还叫小树，今晚过后……也不过是板车上一具无名尸。”
小树怔住。
外头终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门前积水。有人在风里喝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冷硬的尾音。
那人像是也听见了，撑着身体往前挪了半尺，一把抓住小树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铁。
“听着。”他死死盯着小树，眼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别信城里的老爷，别碰桌上人的血，别让他们知道……你拿了什么。”
“谁……谁在追你？”
“人。”
那人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呕血。
“比妖……还像妖的人。”
说完这句，他的力气像是终于用尽，手指一点点松开，身体顺着泥地塌下去。小树还没来得及躲，那只染血的手已经从他腕上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暗黑色的痕。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风声，犬吠，和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
小树抱着包裹，像抱着一桩天大的祸。
可更让他发慌的，不是这祸，而是刚才那句话。
因为小树活不下去。
他从来没觉得“小树”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大家这么叫他，他就这么认。像别人说庶外人生来命贱，说乞儿死在路边也不算事，说谁该活谁该死自有城里上头的人定，他也都认。
认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人是不是本来不该这样活。
可现在，那个浸透鲜血的包裹压在他怀里，沉得他连气都不敢喘匀；而“万树书”三个字落在耳边，也不像是什么好命，倒像一笔突然落到头上的债。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第一次觉得冷不是最可怕的，饿也不是，明天会不会死也不是。
真正可怕的是，他第一次不想认了。
“砰！”
破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门外几点火把晃得刺眼。小树猛地抬头，看见靴底、刀鞘、犬牙，还有一道披着黑色蓑衣的人影，站在最前头，低头看向这间烂屋，像在看一个已经掀开的坟坑。
“搜。”
那人只说了一个字。
小树抱紧包裹，喉头发紧，后背已经抵上了那面最冷的墙。
这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今晚死的也许不只是屋里那个血人。
也可能是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