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贺长河回来了！活着回来了------------------------------------------"麦穗啊！你过来过来！"，带着田麦穗从没听她用过的那种欢喜劲儿，嗓子都是颤的。，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了，贺老太家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几个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看，连平时不爱出门的王叔都拄着拐杖站在外头。，贺老太拉着一个高大男人的手，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黑色粗棉裤，站在贺老太面前足足高出老**一个半头。他微微弯着腰，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老**的后背，声音很低："妈，儿子回来了。以后让您享福。"，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三年多啊！妈以为你……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长河这孩子，命大战场上听说10个死了8个。""可不是嘛，当年参军走的时候，**在村口跪着送了半里路一直不舍……"，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男人柔声说"回来了，不走了"，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爹接过陈家送来的五斗粮食和三匹棉布，掂了掂分量，回头跟她娘说了句"够了"。。弟弟追出来喊了声"二姐"，被她爹一把拽了回去……"回来！她是陈家的人了！"，对田麦穗来说比年夜饭还陌生。"麦穗！"贺老太止住了哭，冲她招手，"过来认认人，这是我家儿子，贺长河，昨儿夜里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还没走到跟前，那个声音就先到了。"麦穗。"
很低沉，沙哑，像破了的砂纸。
田麦穗脚步猛地一顿。昨夜苞谷地里那阵炙热的呼吸、那股风霜混着旱烟叶子的气味、那四个字。
"你长大了。"
贺长河站在她面前，嘴角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以前那个圆嘟嘟的小丫头，怎么瘦成这样了。"
田麦穗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沉得像枯潭，可看着她的时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
此刻风一吹过来，风霜、旱烟叶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田麦穗手里的碗"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瓣。
"哎呀，麦穗你怎么了？"贺老太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她赶紧蹲下去捡碗碴，手指抖得控制不住，一个碎片划破了食指。
贺长河蹲了下来，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碗碴轻轻拿走了。那只手很大，虎口有厚厚的茧，指腹上还有一道咬痕是新的。
田麦穗瞳孔一缩。那是她昨夜咬的。
贺长河低头看了一眼牙印，又抬头看她，嘴角弧度大了一点。"不碍事，"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咬得不深。"
田麦穗的脸刷白了。
人群里忽然挤进江翠花，笑着上下打量贺长河："这几年越来越有出息了！就是啊，三十了还没成家，去参军让**多担心呐。
当年要不是你非要去当兵，早该抱上孙子了……"
话里话外，既挑了贺长河的毛病，又踩了贺老太一脚。
贺长河淡淡扫了她一眼："陈婶子，几年不见，您气色倒是红润。"
江翠花的脸一瞬间僵住了，干笑道："那是，那是……操持家务的人，不红润怎么行。"但笑容已经碎了。
田麦穗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起昨夜正房里的声响，想起那道系着裤带溜出去的男人身影。贺长河是昨夜回来的，在外头"凑合了一宿"莫非他也听见了？
人散后，贺老太留田麦穗吃午饭。那顿饭，是她这几年吃得最安心的一顿。她是坐着吃的，不是蹲在灶台边扒剩饭。
贺长河进屋后第一件事不是歇着，而是绕着屋子仔细看了一遍。"妈，东墙那个口子得补，入冬灌风。灶台底下烟道也不通畅，明天我来修。"
"不急不急，你先歇着。"
"先修了再歇。"
吃饭时田麦穗一直低着头，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
"多吃点。"贺长河把一块玉米饼子推到她面前。
饭后有个婶子提起："长河啊，你小时候专门护着陈家那个买来的小丫头，是也不是？"
贺长河没否认，端碗喝了口汤，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田麦穗的心跳乱了。她确实记得，十六岁刚被卖进陈家，冬天蹲在井边洗衣裳，手冻得裂了口子，饿得差点栽进井里。
然后有人在身后扶了一把，一块糠饼子塞到她手里就跑了。她只看见一个又高又瘦的少年背影。
那是贺长河？
人散后，田麦穗在灶台边洗碗。身后门板轻轻响了一声。
贺长河靠在门框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眉骨上那道旧伤疤被一线光照亮。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这几年，还好吗？"
田麦穗的手在水里停了。她没有回头。"……好。"
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放弃的叹气，更像把心口压了很久的石头掀起来一条缝。然后转身出去了。
田麦穗对着灶台，眼泪大颗大颗落进洗碗水里。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问过她"还好吗"。她娘没有，她爹没有，陈有粮没有。
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从她买进陈家门到他进城，从来没正眼看过她一次。
傍晚回陈家的路上，迎面撞上江翠花。
江翠花两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街听得见："田麦穗，在贺家待了一整天，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她当着众人提高声调："我家有粮迟早要回来的，到时候风风光光地给麦穗他们办酒席过门，大伙儿可都等着喝喜酒！"
话说得漂亮，可底下的意思，别想跑，你是陈家的人，死了也是陈家的鬼。
远处贺长河的院门口，那个高大身影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只旧铁烟盒。他没出声，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沉了一沉，像刀锋沉进鞘里，无声，却让人后脊发凉。
那天夜里，田麦穗蜷在偏房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颈侧的咬痕还在隐隐发烫。
然后……
三声轻叩落在门板上。笃。笃。笃。
田麦穗心脏猛地收紧，浑身的血涌上脑门。她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手指在掌心疯狂画着圈。
门外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和一个人沉稳的、克制的呼吸。
她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