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方面有问题！真假难辨------------------------------------------，田麦穗就醒了。，她根本没睡实过。一闭眼就是苞谷地里那双钳子似的大手，那炙热的呼吸，那句"讨回去"心里搅得她翻来覆去，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阵。，先检查了颈侧的咬痕。，牙印清晰。，使劲往上拉，堪堪遮住。，她开始干活。、喂猪、淘米、烧锅、打水扫院这些活计必须在江翠花醒来之前做完，否则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田麦穗挑着两只木桶走过去，正碰上几个妇女蹲在井沿边洗衣裳。"哎，你们听说了没有？"一个圆脸妇女压低声音，眼睛里却放着光，"贺家的贺长河从部队活着回来了！昨儿夜里到的！""真的假的？"旁边一个瘦脸妇女凑过来，"不是说他在外头当兵去了，三年多没音信，村里都传他死了！""没死没死，活着回来的！我男人昨晚起夜，说看见贺家那边有人影，今早一问，可不就是贺长河嘛！"，手上没停，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他倒是命大，可惜啊，不过我听老一辈人说，这个贺长河那方面有问题。"
"哪方面？"
瘦脸妇女凑过去，在圆脸妇女耳边嘀咕了几句，圆脸妇女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能吧？！"
"能着呢！"瘦脸妇女说得言之凿凿，"当年三里屯那个孙寡妇家的姑娘，你知道吧？
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看上了贺长河，大半夜的跑到他屋里，衣裳都脱了。
贺长河愣是纹、丝、不、动！拂袖就走了！后来那姑娘气得到处说，说贺长河那方面不行，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啧啧啧……"
"可不是嘛，一个大老爷们，女人脱了衣服送到嘴边肉都不要，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是什么？"
田麦穗拎着满桶的水，手一抖，水洒了出来。
纹丝不动。
可昨夜在苞谷地里，她明明感受到了。
那个人的身体贴着她的时候，滚烫的体温几乎要把她灼穿。
那种颤抖，那种粗重到近乎失控的呼吸，那绝不是一个"那方面有问题"的人该有的反应。
田麦穗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挑起水桶就走，溅出去的水打湿了半条裤腿。
"麦穗，你慌什么？"圆脸妇女在后面喊。
"没……没慌。"田麦穗头也不回。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那张烧红的脸会被人看见。
挑着水桶走进陈家院门，还没把水倒进缸里，正房的门就"哐"地一声推开了。
江翠花裹着棉袄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田麦穗再熟悉不过这是又要骂人。
"田麦穗！"
田麦穗放下水桶，垂着头站好。
"灶里的火怎么这么小？你是不是又偷懒了？"江翠花的声音尖得像锥子，"我陈家买你回来，不是让你当大小姐的！
一天到晚磨磨蹭蹭，难怪陈有粮不愿意回来，谁愿意回来看你这张丧门星的脸！"
田麦穗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没出声。
"说你呢！聋了？"江翠花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差点戳到田麦穗的额头，"灾星！扫把星！我们陈家花了五斗粮食买你回来冲喜，你冲了个什么喜？有粮走了三年，你连个蛋都没下。"
"翠花，大清早的嚷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贺老太扶着墙根慢慢走过来，昨夜喝了药，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走路仍然颤巍巍的。她看了一眼田麦穗垂着的头和红着的眼眶，心疼得直皱眉。
"麦穗这孩子干活勤快，你又骂她。"
"我管自己儿媳妇，用不着外人插手！"江翠花立刻变了脸，把那张刻薄的面孔对准贺老太，"贺老**，你自己家的事还操心不过来呢，你那儿子三十岁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你还有心思管我家的事？"
贺老太张了张嘴，生生被噎了回去。
田麦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想说什么，可她不能说。她一开口，江翠花只会骂得更厉害，还会连贺老太一起骂——上回就是因为贺老太帮她说了句话，江翠花当着全村的面说"贺家老太婆管闲事管到我家来了"，气得贺老太咳了一整夜。
江翠花骂够了，"哼"了一声转身回屋，临进门还甩了一句："今天的猪食你多煮一锅，锅底烧焦了你就别吃饭了！"
门板"砰"一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贺老太走过来，看着田麦穗泛红的眼眶，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米饼子，往田麦穗手里一塞。
"拿着，趁热吃。"
田麦穗低着头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贺大娘。"
话音刚落，一颗眼泪落进了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饼子里。
贺老太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一声："这孩子哟……"
田麦穗把眼泪擦了，把玉米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回贺老太手里，自己把小的那半三两口吃完了。
她不是不想哭。她是哭不起。
哭完了还是得烧锅、还是得喂猪、还是得被骂。
眼泪不能填饱肚子，更不能找到出路。
田麦穗蹲在灶台边喝着半碗稀粥，心里那本无形的账本又翻开了一页。
陈家当年花了五斗粮食买她。
六年了，她每天天不亮干到天黑，劈柴、挑水、洗衣、做饭、喂猪、打扫、缝补就算是雇个长工，一年至少得开八斗粮。
六年，四十八斗。
卖她的五斗，早还清了。连本带利都还了。
可这笔账，没人帮她算，也没人认。
在这个村子里，她不是人，她是陈家花了粮食买的一件东西。东西坏了丢了可以再买，可东西不能自己开口说"我不愿意"。
"嫂子。"
陈秀珍从屋里出来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棉袄，田麦穗认得，那块布本来是分给她的，江翠花硬是截了下来给女儿做了衣裳。
"嫂子，你蹲在这儿发什么愣？猪食煮了没有？"陈秀珍仰着下巴，一双圆眼睛带着鼻孔看人的劲儿，"要是今天又烧焦了，我妈说了你就吃猪食。"
"煮了。"田麦穗站起来，端着碗往灶台走。
"你别总是这副死人脸。"陈秀珍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难怪我哥不愿意回来。"
田麦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走。
午后，田麦穗去后院晾衣裳，挑着水桶往回走的路上，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影子。
陈有德站在院墙拐角，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黏在田麦穗身上，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滑，最后停在她拉得很高的领口上。
"弟妹，一个人挑水啊？"他咧嘴笑了笑，"重不重？要不要哥帮忙？"
那笑容看着没什么毛病，可田麦穗的后脊梁发凉。
"不用，有德哥。"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离开了那个拐角。
身后，陈有德的目光还挂在她的背影上，像一条蛇。
傍晚，田麦穗去给贺老太送了碗热汤，出门的时候，远远地，她看见院墙外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身形极其高大，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棵松。
西斜的日光勾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眉骨很高，线条硬朗得像刀刻。
田麦穗心跳漏了半拍。
那个体型，那个肩宽。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隔着半条土路的距离，四目正正撞上。
田麦穗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沉得像枯井，直直地盯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是在说……
我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