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刚才的吵闹让它一直亮着。白色的灯光打在方甜甜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一条一条的，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甜甜。"我的声音很轻。
"嗯？"
"你害怕了？"
她猛烈地点头，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妈妈……好多血……"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怕血？"
她又点头。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方甜甜的哭声突然卡了一下。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后脖颈发凉的东西。
我站起来。
"早点睡吧。"我说，"明天我要高考。"
然后我转身上了楼。
身后方甜甜的哭声又响了起来，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救护车声已经远了，只剩下蝉鸣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抖。
一点都没有。
闹钟在六点准时响了。
我起床，洗脸，刷牙，换上干净的校服。把准考证、***、文具袋装进书包，下楼。
客厅里一片狼藉。方如萍被抬走的时候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地上一滩水，旁边是掉落的遥控器和一只宋建军跑丢的拖鞋。
方甜甜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的泪痕干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白。
厨房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从冰箱里拿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白开水，站在厨房里吃完了早餐。
手机响了。是宋建军发的消息。
"你继母在抢救，你在家看好甜甜，别出门。"
我打了两个字："高考。"
宋建军过了一分钟才回："……那你自己小心。"
没有"加油"，没有"好好考"，连上辈子那句敷衍的"你是我女儿"都省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书包，走向大门。
路过沙发的时候，方甜甜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姐？你去哪？"
"**。"
"妈妈……妈妈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要迟到了。"
我拉开门，**清晨的阳光兜头泼下来，暖得像一盆刚烧好的洗澡水。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是隔壁院子里的。
我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的这个时间，我已经开始腹痛了。隐隐约约的，像针在扎。我以为是痛经，吃了两片止疼药就出门了。
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小腹平静，身体轻快，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过。
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考场在一中的教学楼三楼。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排送考的家长，举着向日葵和写着"旗开得胜"的**，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哭。
没有人送我。
上辈子也没有。
考场的座位是提前分好的。我找到我的位子，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面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监考老师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他们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声音从教室前面传过来，有回声。
我把准考证和***放在桌角。
笔袋打开，2*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
一切就绪。
上辈子的这个时刻，我还在忍着腹痛。我记得我咬着嘴唇，手心全是汗，铅笔差点滑脱。语文考到一半的时候，血就控制不住了。
这辈子，我坐得端端正正。
铃声响了。
试卷发下来。
我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现代文阅读。
上辈子我只看了前三行就开始疼得看不清字。那些方块字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我勉强做了两道选择题就开始冒冷汗，然后是那滩血。
这辈子我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篇阅读材料。
关于故乡和漂泊，关于记忆和选择。
我不知道命题人在想什么，但这篇阅读材料像是专门给我出的。
我提笔开始答题。
笔触稳健，思路清晰。
那些上辈子来不及写的答案，这辈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在了答题卡上。
中途我瞥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国旗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天很蓝。
我答完了最后一道主观题，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答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