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隙------------------------------------------，沈云笙开始往府外传递消息。，却也是最安全的——把写好的纸条塞进后门墙根第三块青砖的缝隙里，再用碎石子把缝隙填平。阿福姨每隔三天会来取一次，取完再放新的空白纸条进去，表示平安。，也不敢多。他只能把自己在帅府里看到的、听到的零碎信息用最简略的方式写下来：顾枭某日去了哪里，顾清晏调动了哪支部队，议事厅里来了什么人。这些信息单个看没什么用，但攒起来，就能拼出一幅临安军政的轮廓图。，所以每次只写三五个字，用只有她们主仆二人能看懂的暗语。比如“东”代表顾枭去了东边的驻军大营，“北三”代表城北的第三旅有调动，“灯”代表帅府夜间加强了警戒。。一条是“南二移”——城南的第二旅换了驻地，这是他从顾清晏书案上的调令文件里看到的。另一条是“少帅咳血”，这是那夜亲眼所见。，塞进砖缝，又仔仔细细地用碎石子盖好，还往上撒了一把土，看起来和周围的砖缝毫无区别。，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往回走。“阿云？”。，看见二楼的窗户开着，顾清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上的墨还没干。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双平时冷得像刀子的眼睛照出了几分暖意。“你怎么在这儿？”，但面上纹丝不动：“回少帅，小的去后门取了趟东西。厨房的刘婆子说少帅要的龙井到了，让小的顺路捎回来。”，那是他来之前从厨房拿的，用来打掩护。，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上来，帮我磨墨。是。”
沈云笙上了楼。书房二楼他来过几次，是顾清晏存放档案和地图的地方，房间比一楼小一些，四壁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张临安全城的详细地图，旁边堆着厚厚的卷宗。
顾清晏坐在桌前，正在一张公文上写字。她把墨用完了，砚台里只剩干涸的墨渍。
沈云笙走过去，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砚台上倒了几滴水，慢慢磨起来。磨墨是个讲究活，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力道要均匀，方向要一致。他磨得很稳，石磨石的声音细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晏停下笔，看了他一眼。
“你磨墨的手法很熟练。”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抛出一个问题。
沈云笙的手没有停。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破庙里的老和尚教过小的。他是个落魄秀才，教了小的认几个字，也教了小的磨墨。不过小的太笨，字没认几个，磨墨倒是学会了。”
“破庙里的老和尚？”顾清晏重复了一遍，“城隍庙东边那个土地庙？”
“是。”
“那里我去过，”顾清晏说，“没有和尚。”
沈云笙磨墨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顾清晏的目光。那双眼睛正盯着他，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自嘲，“那和尚是个游方僧，在破庙里住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小的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顾清晏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公文。
沈云笙继续磨墨，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稳，但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这个谎编得不够**，但眼下也只能硬撑下去。顾清晏如果真的去过那个破庙，应该知道那里早就塌了大半，连遮风挡雨都难，更不可能有和尚长住。她说“我去过”，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在诈他。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以后关于破庙的细节，能不提就不提。
墨磨好了。沈云笙把墨锭放在砚台边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顾清晏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唇色也有些发白。自从那夜咳血之后，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没好利索，但她从不在人前表现出来，连咳嗽都要压着声音。
“少帅，”沈云笙忍不住开口，“您的身子……”
“没事。”顾清晏打断了他，声音淡淡的，“**病了。”
沈云笙不好再问，退到一旁，假装整理书架上的卷宗。他把一卷卷档案按日期排好，手指拂过牛皮纸封面上的标题——“临安商会资产清算沈氏旧宅处置意见沈怀远案卷宗”……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卷上。
“沈怀远案卷宗”——这六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盯着那卷档案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抽出来，夹在其他卷宗中间，假装是在重新整理位置。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那些卷宗别动，”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要归档的，顺序不能乱。”
“是。”沈云笙把卷宗放回原位，退到一旁。
顾清晏走过来，站在书架前，手指点着那排卷宗，一册一册地数过去。她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数到“沈怀远案卷宗”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它抽了出来。
“你想看这个？”她问，目光落在沈云笙脸上。
沈云笙的喉咙发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小的不识字，看了也看不懂。”
顾清晏没有接话。她把卷宗拿在手里，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卷宗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这里头写的，”她说，“是三年前沈家被抄家的全部经过。”
沈云笙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小的不敢。”沈云笙低下头，“大人们的事，小的不敢过问。”
顾清晏沉默了片刻，把卷宗放回书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里面什么都没写，”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案子已经结了，所有不利于顾家的证据，都消失了。”
沈云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一刻，他看见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不是冷漠，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痛苦的情绪。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走回桌前坐下。
“走吧，”她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
沈云笙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说“所有不利于顾家的证据都消失了”——这意味着沈家的案子根本不是什么“通敌叛国”，而是顾枭一手制造的**。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从顾清晏嘴里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是顾枭的女儿，她当然知道真相。但她知道多少？她参与了没有？她在那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那天傍晚，沈云笙在柴房里收拾东西时，小满溜达过来了。
“阿云阿云，”小满靠在门框上，一脸八卦，“你听说了吗？督军大人要纳新夫侍了。”
沈云笙头也没抬：“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这回纳的是个戏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督军大人高兴得很，说要大办，整个帅府都得张罗。周娘已经在安排人手了，到时候你肯定得去前院帮忙。”
沈云笙把手里的被子叠好，放在床角：“什么来头？”
“不知道，听说是个唱旦角的男的，从省城来的，在临安大戏院唱了三天，督军大人连看了三场，**天就派人去下了聘。”小满啧啧两声，“你说这世道，一个男人，唱几出戏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云笙没有接话。他在想别的事。
顾枭纳新夫侍，意味着帅府要办宴席。宴席那天，府里会来很多宾客，守卫会比平时松懈，进出的人也多，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更重要的是，顾枭那天必定会喝很多酒，警惕性会降低。
这或许是个机会。
“新夫侍什么时候进门？”他问。
小满想了想：“听周娘说，下月初八，还有十来天。”
沈云笙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顾清晏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所有不利于顾家的证据，都消失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埋怨，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站在顾枭那一边，倒像是一个旁观者。
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想起了那夜她坐在书房里咳血，问他“你恨过什么人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想起了她带他去沈家废墟，说“就是想让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人”时，声音里的那种轻。
他想起她抽屉里锁着的那张照片——虽然他没亲眼见过，但从她看他时的眼神，他能感觉到，那张照片上的人，和他长得很像。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顾清晏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不可能。她是顾枭的女儿，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顾家养大的。她不可能会帮沈家。
但如果不是呢？
沈云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管顾清晏是什么立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顾枭。其他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直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