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戏子------------------------------------------，宜嫁娶，宜纳采，宜宴饮。，帅府就热闹起来了。周娘领着十几个丫鬟杂役在前院搭棚子、摆桌椅、挂红灯笼，厨房里的刘婆子带着人杀鸡宰鸭，炖肉的香味从后厨飘出来，把整个帅府熏得暖烘烘的。连门房的老张头都换了件干净衣裳，歪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负责给宾客端茶倒水。这是他从进帅府以来第一次离开西跨院，到前院来做事。他不喜欢这里——人太多，眼睛太多，他不能像在书房里那样安静地观察和记录。但他也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亲眼看看常来帅府的都有哪些人，谁和顾枭走得近，谁又和顾清晏有往来。，在人群里穿行，目光低垂，步履平稳。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到了，都是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的新会长、城防司令、几家银行的经理，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女人。她们互相寒暄，说着恭喜的话，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听见她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顾督军这回纳的夫侍，听说是个戏子？可不是嘛，从省城来的，唱旦角的。我上个月在戏院见过一回，那身段，那嗓子，啧啧，难怪督军大人动了心。男人长成那样，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管他呢，反正又不进咱们家。”。，退到一旁，面无表情。，小满正蹲在灶台边啃鸡腿，油光满面的。看见沈云笙进来，他赶紧把鸡腿藏到身后，嘿嘿一笑：“阿云，你可别告诉周娘。”，拎起铜壶灌热水。，鬼鬼祟祟凑过来，眼睛转来转去，压低声音：“你猜新夫侍长什么样？没兴趣。”
“你这个人，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小满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忍不住说，“我听前院的人说，那戏子姓白，艺名叫白牡丹，真名没人知道。今年才十九，比你还大一岁。督军大人花了五千大洋才把人从戏班子里赎出来。”
五千大洋。沈云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沈家当年的全部家产，够买几十个戏子。如今这些钱都充了公，成了顾枭的军费。
他提着铜壶走出厨房，穿过游廊，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摆着两桌席面，是给最重要的宾客准备的。顾枭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红色的缎面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声很大，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顾清晏坐在她右手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军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想别的事。
沈云笙给她倒茶时，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少帅，茶。”他低声道。
“嗯。”
他倒完茶，退到一旁。余光扫过顾枭的脸，她的脸已经泛了红，酒意上头，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这是个好兆头。她喝得越多，警惕性就越低。
晌午时分，新夫侍进了门。
帅府的大门敞开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路，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前院，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沈云笙站在廊下，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男人确实生得好。身量不高，但比例极好，肩窄腰细，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韧。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俊美，不像是真人，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他低着头，跟在媒人身后，一步一步往正堂走去。经过沈云笙身边时，一阵淡淡的脂粉香飘过来，熏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正堂里，顾枭已经站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新夫侍走过来。她伸出手，那男人乖乖地把手放在她掌心里，头垂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顾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也有几分得意。
那男人慢慢抬起头。沈云笙站在门外，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害羞。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说不清是妩媚还是天真的弧度。
顾枭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
沈云笙端着一壶酒，绕到正堂后面的廊道上，想抄近路回厨房。走到转角处时，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看见新夫侍的脸了吗?" 这句话如同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是周**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看见了，怎么了?" 那是刘婆子。她似乎对周娘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些诧异，但还是顺着话题问下去。
周**语气带着一丝神秘："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周娘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家那位。”
刘婆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沈怀远？”
“不是沈怀远，是沈怀远的弟弟。叫什么来着……沈怀安。十几年前在临安城里也是有名的人物，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我当年在沈家做过事，见过那位沈二爷。这新夫侍的模样，跟他年轻时至少有五分像。”
“你可别乱说。”刘婆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乱说什么了？我就是觉得像。你仔细看看就知道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云笙站在廊道转角处，手里的酒壶差点没拿稳。
沈怀安。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母亲沈怀远的亲弟弟，他的亲舅舅。据说年轻时不学无术，在临安城里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后来被沈怀远赶出了家门，从此杳无音信。他只在母亲的书房里见过一张舅舅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上的人眉目清秀，和今日的新夫侍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他不确定周娘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是灯光太暗看花了眼，也许那新夫侍就是长了一张普通的好看的脸，碰巧和沈家人有那么一丁点相似。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提着酒壶继续往前走。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
宾客们陆续散去，下人们开始收拾碗碟、撤桌椅、扫地。沈云笙被留到最后，和周娘一起整理正堂里的茶具。
顾枭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副官扶回了内宅。新夫侍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很小，像一只被牵着的雀鸟。顾清晏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正堂，落在沈云笙身上。
“阿云。”
“属下在。”
“今晚书房不用收拾了，回房休息吧。”
“是。”
她说完就走了，军装的衣角在暮色中一闪，消失在月亮门后。
沈云笙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摞茶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小满从外面跑进来，累得直喘气：“阿云，你说少帅是不是不高兴？今天一整天都没笑过。”
“她什么时候笑过？”沈云笙反问。
小满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两个人把最后一批茶碗送回厨房，各自回了房。
沈云笙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周娘说新夫侍长得像沈怀安。沈怀安是他的亲舅舅，失踪了十几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新夫侍真的是沈怀安的儿子——那他进帅府是为了什么？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他想起新夫侍低着头走进正堂时的样子。那垂下的睫毛，微微颤抖的手指，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像是一个被迫嫁入帅府的戏子该有的表情，倒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沈云笙缓缓地翻过身来，动作轻柔而又小心翼翼。他慢慢地坐起身来，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袖处。然后，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摸索着袖口，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一般。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他将其抽出，并握在手中。借着如水般洒下的皎洁月光，他仔细端详起这把**来。刀身闪烁着寒光，刀刃依旧锋利无比。
他还不能动手。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信息，更需要弄清楚这个新夫侍到底是敌是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是城里的戏班子还在唱戏，也不知道是在唱给谁听。
沈云笙把**收回袖中，重新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给少帅磨墨、倒茶、整理书案。
他不急。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