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临安恨  |  作者:祈缘程  |  更新:2026-06-02
暗涌------------------------------------------,沈云笙明显感觉到顾清晏对他的态度变了。,倒也谈不上多热络。她依旧话少,依旧冷着脸,依旧批文件时头也不抬。但有些细微的差别,只有日日近身伺候的人才能察觉——她喝茶的时辰从辰时挪到了卯时,他便要提早半个时辰去烧水;她批文件时偶尔会随口问他一句“几时了”,他便要时刻留心更漏;她出门前会让他检查一遍**的**,他便要学着自己拆卸保养那柄勃朗宁。,前任杂役们没做过。或者说,顾清晏没让她们做过。,趁着送膳的空档把他拉到游廊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阿云,你是不是给少帅灌了什么**汤?上一个杂役在书房干了三个月,少帅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你这才几天,连枪都让你碰了?”,语气平淡:“少帅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哪有什么**汤。”,显然不信,但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提着空食盒走了。,看着小满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脸上的木讷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那层冷硬的底色。。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试探。,不该懂得如何保养**。他第一次拆**的时候,手指比脑子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枪卸成了零件,做完才想起自己应该是个“没碰过枪”的杂役。他僵在原地,后背渗出冷汗,想着该怎么圆。,只说了两个字:“装上。”。动作比拆的时候慢了三倍,故意装得笨手笨脚,还差点把弹簧崩飞了。整个过程顾清晏就靠在椅背上看他,一言不发,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她把枪拿过去,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回腰间。“以后每天辰时,把我的枪保养一遍。”她说,语气就像在说“把桌子擦干净”一样平常。,心里却翻江倒海。他不确定她看没看出来,但他知道,她已经在他身上画了一个记号,接下来就是看这个记号会不会自己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暮春将尽,玉兰花谢了大半,枝头开始抽出嫩绿的新叶。
沈云笙在帅府已经待了半个月,摸清了大部分人的作息和脾性。周娘管着内外杂务,是个面上严厉、心里有数的人,从不轻易得罪人,也从不多管闲事。小满是个话痨,但心眼不坏,嘴虽然碎,关键时刻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厨房的刘婆子贪嘴,给她捎点外面铺子的糕点就能换不少消息。后门守夜的老张头耳背,喊三声才能听见一声,是个绝佳的进出通道。
他把这些人——和事——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等着拼出那张能够让他全身而退的路线图。
这天傍晚,沈云笙收拾完书房,正打算回柴房,顾清晏忽然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今晚不必回去了。”
沈云笙一愣:“少帅的意思是……”
“书房里间有张榻,今晚你睡那里。”顾清晏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沈云笙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睡书房?为什么?她是要监视他,还是今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没敢多问,低声应了句“是”,便退到外间。
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办公议事的地方,里间有一张小榻,铺着蓝布褥子,是顾清晏偶尔熬夜办公时小憩用的。沈云笙坐在榻沿上,没有脱鞋,也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夜深了,帅府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紧接着是巡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数着脚步声的间隔和方向。
外间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皮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云笙睁开眼。
里间的门没有关,顾清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白日里的冷硬融化了几分,露出一张带着倦意的、年轻的面孔。
“还没睡?”她问。
“属下不困。”沈云笙站起来,垂手而立。
顾清晏看了他一眼,走进来,把油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在榻的另一头坐下。她摘下腰间的**,放在枕边,又将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墨青色的衬衣,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沈云笙别开目光,盯着地面。
“坐。”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在榻沿的最边缘坐下,与她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阿云。”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恨过什么人吗?”
沈云笙的手指猛地一蜷,指甲掐进掌心。他稳住呼吸,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小的……不知道什么叫恨。”
“不知道?”顾清晏侧头看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你一个人在破庙里长大,没人管你冷暖,没人问你饥饱,你就没有恨过那些把你丢掉的人?”
沈云笙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她在试探,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得太假,也不能答得太真。
“小时候恨过。”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真的在回忆,“后来不恨了。恨了也没用,她们又不会回来。”
顾清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天握着枪、批着军令,此刻却交叠在膝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像一件精心打磨的玉器。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恨了也没用,她们又不会回来。”
沈云笙听出她话里的东西——不是在说他,是在说她自己。他忽然想起小满提过,顾清晏不是顾枭的亲生女儿,是抱养的。这件事在帅府不是秘密,但也没人敢公开谈论。
他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也不敢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很久,顾清晏站起身,拿起了外套和**。
“睡吧。”她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早跟我出去一趟。”
“是。”
脚步声渐远,外间的门关上了。
沈云笙坐在黑暗中,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
她在试探他,但他不确定她在试探什么。是试探他的身份,还是试探别的什么东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云笙就被叫醒了。
顾清晏已经换好了军装,站在院子里,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是她的坐骑,通体乌黑,鬃毛油亮,是匹性子烈的战马;另一匹是枣红色的,个头小一些,看着温顺些。
“会骑马吗?”她问。
沈云笙摇头:“不会。”
“上马,我教你。”
他看了看那匹枣红马,又看了看顾清晏,心里明白这又是一场测试。沈家的儿子从小骑射俱佳,他怎么会不会骑马?但他现在是阿云,是破庙里长大的孤儿,别说骑马,怕是连马都没摸过几次。
他笨拙地踩着马镫,试了两次都没上去,第三次还是在顾清晏托了他一把才勉强跨上马背。他故意坐得歪歪扭扭,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满脸紧张,像个第一次骑**毛头小子。
顾清晏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黑马在她胯下乖顺得像条狗。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不知是笑他笨,还是别的什么。
“跟着我,别掉下去。”
她轻喝一声,黑马撒开蹄子,穿过月亮门,朝帅府后门奔去。沈云笙赶紧催马跟上,一路上故意让枣红马跑得歪歪斜斜,好几次都像是要摔下来,又“侥幸”稳住了。
两匹马穿过临安城的清晨街道,出了南门,沿着护城河一路往东。
晨雾还未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刚翻过土的水田,几个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看见两个骑**女人从官道上经过,都停下脚步张望。
“阿云。”顾清晏勒住马,回头看他。
沈云笙也赶紧停下,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你看那边。”她抬手指向东边。
沈云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薄雾中,一片灰蒙蒙的建筑若隐若现,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旧画。那是一片很大的宅院,虽然已经破败了,但从轮廓上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顾清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宅院,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从前有个姓沈的人家,住在那里。”
沈云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这家人犯了事,满门抄斩。”顾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河面上的薄雾,“三十七口人,一个都没剩。”
沈云笙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看见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头上长满了野草,曾经气派的朱漆大门只剩一副空架子,门上的铜钉被人撬走了,只剩下一排黑洞洞的窟窿。
那是他的家。
那是沈怀远的家。
那是三十七条人命葬身火海的地方。
“少帅,”他哑着嗓子问,“您带小的来这里……做什么?”
顾清晏转过头看他。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色。她的眼睛很深,很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让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人。”
说完,她调转马头,往城里奔去。
沈云笙跟在后面,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浑身发抖。不是天冷,是他心里的那团火烧得太旺,把别的什么都烧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雾又浓了一些,宅子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里。
他在心里默念:三十七,一个都不能少。
回到帅府时,已经快午时了。
沈云笙把枣红马牵回马厩,添了草料,又去打了一桶水给马刷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像是只凭本能驱动的木偶。
他把水泼在马腿上,用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刷到马腿上的泥都掉了,露出了枣红色的皮毛,还在继续刷。
“阿云。”
他抬起头。
顾清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马厩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擦自己的枪。她看了他一眼,把帕子扔过来。
“擦擦脸。”
沈云笙接住帕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马厩里溅的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用帕子胡乱擦了一把,把帕子叠好,递回去。
“留着吧。”顾清晏把枪插回腰间,转身走了。
沈云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帕子。帕子是素白的棉布,没有任何纹饰,边角干净,针脚细密,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底下。
他把帕子折好,塞进袖中,和那把**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场大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烧断的房梁砸下来,溅起一片火星。他听见母亲沈怀远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火场深处传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他想冲进去,但阿福姨死死抱住他,把他往围墙那边拖。
“少爷,别回头!”
他醒了。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像水。
沈云笙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又摸了摸那块帕子。
刀是凉的,帕子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他把**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刃口还锋利,够用。但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动手。顾枭身边侍卫太多,帅府守卫太严,他没有一击**的把握。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顾清晏——不是因为她会帮他,而是因为她是顾枭的软肋。
那天在书房门外,他亲耳听见了顾清晏顶撞顾枭时的语气。那不是女儿对母亲的忤逆,那是两个掌权者之间的博弈。顾清晏手里有兵,有自己的势力,顾枭对她的控制力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强。
如果他能利用这层关系,在顾清晏和顾枭之间撕开一道裂缝,那他复仇的机会就会大很多。
他把**收回袖中,重新躺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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