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临安恨  |  作者:祈缘程  |  更新:2026-06-01
书房------------------------------------------,是在柴房里度过的。,其实是一间紧挨着厨房的偏屋,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煤块,墙角支了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草上扔着一条灰扑扑的棉被,被面硬得像铁皮,还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前任杂役走得匆忙,连被褥都没来得及收拾,倒是便宜了他。,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一动不动。,帅府各处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响。他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匕,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刃口被他磨了三层,薄得几乎透明,能轻易切开皮肉。。从贫民窟的铁匠铺偷来一块废钢,用捡来的磨刀石一点一点地磨,磨到手指全是血泡,磨到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他不认识什么打铁匠,也买不起好刀,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日复一日,把自己对顾家的恨意全部浇铸在这把**上。,闭上眼。,他要做一个叫阿云的人。,没爹没娘,靠给人跑腿打杂为生,大字不识一个,嘴巴笨,心眼实,只会埋头干活。这是他花了三年给自己编的身份,每一处细节都推敲过无数遍,连口音都特意去城郊模仿了半年,确保没有任何破绽。。因为沈云笙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雪夜,和沈家三十七口人一起。,天还没亮,沈云笙就起了床。,胡乱洗了把脸,然后按照昨晚记下的路线,穿过游廊,往西跨院走去。路过议事厅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是关着的,门外站着两个背枪的女兵,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快步走过。,昨夜的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花瓣沾着露水,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动作不急不慢,和昨日下午一样,先把花扫成一堆,再拢到树根底下,不仔细看,像是没动过一样。,月亮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是布鞋。沈云笙没有抬头,继续扫他的地。
“你就是新来的阿云?”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好奇。
沈云笙这才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帅府仆人的灰色短褂,圆圆脸,眼睛很亮,看着就是个话多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来给书房送早膳的。
“是。”沈云笙应了一声。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嘿嘿笑起来:“周娘还说新来的杂役是个闷葫芦,果然不假。我叫小满,是专门给少帅送膳食的,以后天天碰面,别这么拘束。”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可得打起精神,少帅脾气不好,书房里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上一个就是因为打翻了茶碗,被赶出去的。”
沈云笙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满见他话少,也不在意,提着食盒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声音拔高了些:“少帅,早膳送来了。”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进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木门。
小满推门进去,沈云笙的目光跟着那道门缝往里探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书案后一个模糊的侧影,门就关上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扫他的地。
不多时,小满从书房出来,手里提着空食盒,朝沈云笙摆了摆手:“少帅让你进去收拾。”
沈云笙放下扫帚,整了整衣襟,走向书房。
推门的瞬间,那股墨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他低着头,快步走到书案旁,目光平视前方,不去看顾清晏的脸,只管收拾碗碟。
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件,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搁着一支用了半截的毛笔,笔尖上还沾着墨。青瓷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汤颜色发暗,显然是隔夜的。
他伸手去端茶碗,余光扫过摊开的文件——上面写着“临安商会资产清查报告”,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是顾枭的督军印。
他的手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茶碗端起来,转身要走。
“慢着。”
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笙停下脚步,脊背微微绷紧,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
“你识字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云笙沉默了一瞬,用尽量木讷的语气回答:“不识字。小的没上过学。”
又是一阵沉默。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背上,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肩胛骨一路划到腰际。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
“出去吧。”
沈云笙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之后的几天,沈云笙渐渐摸清了帅府的日常节奏。
顾清晏每日卯时起床,先是在书房里看一个时辰的文件,然后去议事厅参加军务会议,午后才回来。下午通常处理一些杂务,偶尔会有人来书房找她汇报工作,傍晚时分她会出去一趟,有时候是骑马,有时候是坐车,去向不明。
书房里的杂役要做的事情不多,无非是打扫院子、整理书案、端茶倒水,偶尔跑腿传话。比起厨房和洗衣房那些累死累活的下人,这份差事称得上是清闲的。沈云笙知道,这不是因为帅府好心,而是因为顾清晏不喜欢太多人在眼前晃。
他乐得清静。清静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记住。
他用几天的时间,把帅府的布局摸了个七七八八。议事厅在东边,是三进院落,有重兵把守,寻常杂役***近。内宅在西边,住着顾枭的几位夫侍,也是禁地。帅府的档案室在正堂后面,门口常年有人站岗,进出都要查验腰牌。军械库在后院,他还没找到机会靠近。
而顾清晏的书房,是整个帅府信息最集中的地方。军令、公文、密报,都在这里经手。他每次收拾书案的时候,都能看见不同的文件,有的是布防图,有的是人事调令,有的是各地来的密电。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等攒够了一定量,就找机会传出去。
阿福姨在外面等着他。她是沈家的老管家,跟了沈怀远三十年,忠心耿耿,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三年前她从火场里救出他,带着他一路躲藏,靠给人洗衣缝补度日,硬是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拉扯大。她的腿在那夜被流弹打伤,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他必须尽快动手。阿福姨的腿越来越不好,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到帅府的第七天,沈云笙第一次见到了顾枭。
那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扫花,忽然听见议事厅方向传来一阵骚动,远远地有人喊“督军大人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副官和侍卫。
顾枭比三年前老了。她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锐利,步伐依旧稳健,腰间那把**的位置和当年一模一样。她走过西跨院的月亮门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看见了站在玉兰树下的沈云笙。
沈云笙低下头,退到一旁。
顾枭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她径直走向书房,推门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沈云笙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传来顾枭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清晏,城北的驻军调令我不同意,你给我解释解释。”
然后是顾清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驻军调动的理由,我在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母亲若是没看完,我可以再念一遍。”
“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
沈云笙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微微握紧。他垂下眼,继续扫花。
这对母女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融洽。
顾枭在书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她走过沈云笙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沈云笙的呼吸一窒。
“你,抬起头。”
他慢慢抬起头,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顾枭认出他,他就拔出**,死也要拉她垫背。
顾枭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棵玉兰树,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清晏这丫头,连看门的都要挑个长得好的。”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云笙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沈云笙在柴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顾枭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毛。那不是认出他,但也不完全是无意的打量。顾枭是沙场上滚过来的人,直觉比常人敏锐,她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他必须加快速度。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阿云!阿云!快起来!”
是小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沈云笙翻身坐起,披上衣服打开门。小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色发白:“少帅让你马上去书房,快!”
沈云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怎么了?”
“少帅吐了血,还不肯叫大夫,我急得没办法,她说让你去伺候,你赶紧的!”
**?
沈云笙快步穿过游廊,夜色中的帅府比白天更安静,只有巡逻士兵的手电光偶尔扫过。书房的灯还亮着,暖**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黑暗的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推门进去。
顾清晏坐在书案后面,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唇色发暗,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宣纸,纸上有一摊刺目的血迹,还没有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似乎正在写字时突然咳了血。
“少帅。”沈云笙站定,垂眸。
顾清晏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她慢慢放下笔,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块手帕,动作从容地将桌上的血迹擦掉,然后将手帕叠好,放进袖中。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稳。
沈云笙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她擦过血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发现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身体撑到极限后不受控制的颤抖。
“倒杯热茶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云笙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他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壶身还是温热的,茶汤颜色清亮,是新沏的。他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去。
顾清晏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云笙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不知道她叫他来是要做什么,是端茶倒水,还是有别的吩咐。他只能等。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阿云。”
“属下在。”
“你家在哪里?”
沈云笙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犹豫了一瞬,用早就编好的话说:“小的没有家,从小在城郊破庙里长大,吃百家饭活下来的。”
“母父呢?”
“不知道,从记事起就没见过。”
顾清晏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他。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神比白天柔和了许多,或许是光线的原因,也或许是身体太虚弱,卸下了平日里的防备。
“城郊哪座破庙?”
沈云笙的心里警铃大作。这个问题他编过,但没想到她会追问得这么细。
“城隍庙往东三里的那个土地庙,”他说,“早就塌了。”
顾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然后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去把后院的门锁上,然后回房休息。”
“是。”
沈云笙退出书房,绕到后院,把门栓插上。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灯光还亮着,顾清晏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她擦血时的动作——从容、镇定、不慌不忙,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想起她微微颤抖的手。
他想起她问他母父在哪里时,那个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的眼神。
沈云笙闭上眼,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她是仇人的女儿。不管她对他是好是坏,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家三十七条人命,他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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