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义庄验白骨

闭眼------------------------------------------。，沈槿在停尸房里点了一盏油灯。赵庚的**已经见骨。——肩胛、肋骨、脊椎都还包着一层薄薄的肉，灰黑色的，像被泡软的革。但手腕、脚踝、颅骨这些"易脱"的部位、已经露出了骨头本身。。，沈家秘术不是看眼睛——眼睛会腐烂得最快。是看颅骨内侧的"印"——临死时脑海里最强烈的视觉信号，会在颅骨内壁留下极淡的痕迹。——"眼睛是泥，颅骨是石。泥糊了什么都看不到。石上的痕、千年都还在。"。刀刃在油灯下亮得几乎反光。——不是为了清洁，是为了"告知"。义庄老头说这是规矩："白骨是死人，但白骨认刀。刀脏了，骨不见你。"。她从口袋里取出银簪、含在嘴里。她把油灯挪近赵庚的颅骨。——颅骨已经露出来，眼眶是空的，鼻骨缺了一小角，下颌骨歪向左边——是被人砸过的，但不是致命伤，是死后被埋的时候压的。。她的指尖离颅骨还有一寸的时候、她停了。她吸一口气。她闭眼。她的指尖、轻轻碰到颅骨。黑。不是颜色的黑。是"没有颜色"的黑。然后慢慢——黑里浮出光。。先是一片暗**——像被泥水浸过的灯笼光。光的边缘有形状——但很淡——像她隔着一层水看一张旧画。"看"到的不是用眼睛。是她的脑子直接被推进了那个画面。她"在"赵庚的视线里。视线低着。她看到的是赵庚低头看到的东西。——脚边。——黄土。——他自己的两只手。——按在泥里。指甲缝里有泥。手腕内侧有勒痕——那是他自己挤压出来的。。但他的力气在掉——他每挣扎一次，土往下压一寸。土。土的颜色。土的紧。土的湿——不对。不只是土。土上面——压着土的——有一双脚。
一双穿着黑色窄袖布鞋的脚。那种鞋——沈槿见过。是靖安司影卫的鞋。她的视线沿着那双脚往上。但画面开始模糊——她"看"得不远——画面只到那双脚的脚踝。脚踝以上，是一片灰。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但她看到——那双脚上有一个东西。脚背上、靠近脚踝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用墨画上去的标记。莲花。加三个点。沈槿睁眼。油灯在颅骨边、风把火苗吹歪了一下。她手指还按在颅骨上。她的手指有点发抖——不是怕。是"失去东西"的抖。她从颅骨上把手收回来。
她坐到石板边的小凳上。她不动。她在数自己呼吸——一、二、三、四、五。
她在确认：自己还在。
义庄老头说过——"能力的代价是失去记忆。失去什么、不可控。但只要你能记得自己叫什么、你就还在。"
她在心里默念：
"我叫沈槿。我十六岁。我住在义庄。师父叫李老头。我会验骨。"
她念完。她在。她睁眼、看停尸房四周。油灯。颅骨。粗布。石板。墙上挂的草药。都在。但是——她伸手摸自己的口袋。她想找一样东西。
她记得她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小东西。是什么？她摸不到。不对。她记得自己有那样东西。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她闭眼。她想——昨天她口袋里有什么？前天？大前天？空白。她记得自己有那样东西。但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她睁眼。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她从来不笑。这一次她笑。
"这次失去的不大。"她说，对着停尸房空气说。
她把验骨刀别回腰间。她吹熄油灯。她推门、走出停尸房。天已经亮了。义庄前院、老槐树下、老头坐着。酒葫芦在地上。烟杆没点。他看着她。
"丫头。"
"嗯。"
"看到了什么。"
沈槿走到槐树下、蹲在老头对面。她跟他平视。
"他被人**。"她说。
"我知道。"
"埋他的人——脚背上有一个标记。"
老头停了。
"什么标记。"
"莲花。加三个点。"
老头的酒葫芦——他刚要伸手去摸——停了。他没拿起。他直直看着沈槿。那只白翳的眼睛、是亮的。
"丫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嗯。"
"这个标记——你以前看过吗。"
"没有。"
老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咯了一下。
"跟我来。"他说。
他带她进义庄后院的药房。
药房深处有一个旧柜子。柜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锈得几乎打不开——但老头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捅了三次、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木匣。木匣是黑色的、漆面已经裂。匣盖上刻着一个标记。莲花。加三个点。沈槿瞳孔一缩。老头把木匣抱出来、放在药房中间的桌上。他不打开。他只是看着她。
"师父——"
"你今天看到的标记——"老头说，"是这个。"
"⋯⋯什么意思。"
"这个标记。"老头说，"是沈家的标记。"
沈槿没听懂。
"沈家——是我的家？"
"嗯。"
"那——埋赵庚的那个人——脚背上有沈家标记——"
"他是沈家人。"老头说。
沈槿没动。
她看着木匣上那个标记。莲花。三个点。她在心里把它跟赵庚记忆里、那双黑色布鞋上的标记重叠。
一样的。
"我自己家的人——"她说，"杀别人？"
"不只是杀别人。"老头说，"他杀的是——当年知道沈家是怎么亡的、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证人。"
沈槿盯着木匣。
"沈家是怎么亡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丫头。"
"嗯。"
"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人——"
"嗯。"
"他现在还活着。他在京兆府里。"
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落到沈槿脚边。她没捡。她只是看着木匣。
匣盖上的莲花——三个点——在阳光照进药房的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楚。
像它等了十五年——等今天才被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