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知道。”
我的声音从厅堂后面的屏风里传出来。
裴玄胤猛地转头。
我绕过屏风走出来,穿的不是碧色,而是一件月白的家常衣裳。
头发只松松绾了,脸上淡得很。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息,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认得的人。
“你瘦了。”他说。
“公爷也瘦了,”我在沈淮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一盏茶,“想来这几日花销不趁手。”
他的面色僵了一下。
“沈蘅,我来不是为了谈银子。”
“不谈银子也行。和离文书公爷带来了吗?”
他没有说话。
我抿了一口茶:“公爷若还没想好,不急,慢慢想。安哥儿的嚼用不劳公爷操心,沈家养得起。”
“安哥儿是我裴家的嫡长子。”
“嫡长子的洗三,公爷给了两匹素棉,”我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笔账,“柳姨**庶子倒是绸缎长命缕样样不缺。公爷这份看重,安哥儿受不起,我也受不起。”
裴玄胤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又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话。
“沈蘅,你跟了我这些年,府里的事我知道亏待了你——”
“公爷错了,”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不是亏待,是公爷从头到尾都没拿我当自己人。合欢香是我调的,碧色是公爷让我穿的,这些东西如今全在柳姨娘那里,公爷甚至不记得它们原本是谁的。”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像是某根埋得极深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合欢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是你调的?”
我没有回答。
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
“公爷请回吧。和离书签好了,差人送过来便是。”
我转身走回屏风后面。
翠微后来和我说,裴玄胤在厅堂里又坐了很久,对着那盏凉透的茶。
走的时候,他在沈家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台阶缝里长了一簇合欢的落花,被他的靴尖碾过,碎成了泥。
从前在镇国公府,我也在他书房门外这样站过。
等一盏茶的功夫,等他忙完了,等他肯抬头看我一眼。
那时碾碎落花的,是我的绣鞋。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罢了。
沈淮带来了一个人。
顾行舟,靖安侯世子,去年刚从北边打完仗回来的少年将军。
他到沈家宅子的时候,穿了一身不太显眼的石青便服,没有带兵器,只腰间挂了一枚旧铜哨。
人很高,肩背挺直,进门时要微微低头才不会碰到门楣。
沈淮介绍说,当年沈家在北境给军中送过一批药材,是我经手的。
那批药材里有一味专治冻疮的药膏,是我按照北边军报上写的症状临时让药铺加配的。
顾行舟记得那批药膏。
他在厅堂里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平和地说:“那年冬天冻伤了两百多人,军医束手无策,沈家送来的药膏救了一半。我问过沈掌柜,他说方子是家中妹妹看了军报后连夜让人赶制的。”
“我一直想当面道一声谢,只是回京时听说你已经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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