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废土工业手记  |  作者:明月凇  |  更新:2026-05-30
幸存者------------------------------------------。“躲”,其实更像是被困住了。通道的入口被碎砖堵住了大半,她撬开的那条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但出去的时候,那些碎砖被她从外面撬开时的动作震松了,滑下来更多,把入口堵得更严实。她用撬棍撬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清出一条能钻出去的通道。。,脚步声也消失了。也许他们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他们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她,也许他们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辐射疯人的记忆力和注意力都很差,这是他们唯一比正常敌人好的地方。但她不敢赌。,她必须出去了。,但阿虎还在外面等她。,探出头去。街道上空无一人。风卷起的雪粒在低空飞舞,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些雪粒打在脸上,不疼,但很冷,冷到能感觉到每一颗雪粒撞击皮肤的位置。,从通道里爬了出来。。旧城中心摔的那一跤,磕在了碎砖上,膝盖磕破了皮,血已经凝固了,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伤口在拉伸、在裂开。不是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有人在用砂纸慢慢地磨她的膝盖骨。,沿着原路返回。,很直,两旁的建筑像一排排墓碑。她走在路中间,尽量远离两侧的建筑——冰锥随时可能掉下来,去年冬天她亲眼见过一个拾荒者被冰锥砸中,整个人被从肩膀劈开到腰部,当场就死了。,她走到了废墟的边缘。。末日之前,这里有六栋六层楼的居民楼,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一个小花园,还有一排底商。现在,六栋楼塌了三栋,剩下三栋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三个醉汉互相靠着。社区活动中心的屋顶塌了,只剩下四面墙。小花园里的树全死了,光秃秃的树干像骨头一样戳向天空。底商的招牌掉了,橱窗碎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喘了口气。,沉甸甸的。她伸手摸了摸,金属的外壳还是凉的,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带着一点她的体温。她把它往背包深处塞了塞,用衣服裹住,怕它磕坏。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辐射疯人的嚎叫——那种嚎叫她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来了,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低吼。不是风吹过废墟的呼啸——那种声音是连续的、均匀的,像有人在吹一个巨大的口哨。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在哭。
沈青舟停下来,竖起耳朵。
哭声从旁边一栋坍塌的居民楼里传出来的。不是从楼里——那栋楼已经塌了,不可能有人在里面——而是从楼旁边的废墟堆里。那里曾经是楼的楼梯间,楼塌了,楼梯间没有完全塌,留下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用碎砖和预制板搭成了一个天然的棚子。
哭声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快要没有力气的人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沈青舟站在那里,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走。过滤罐拿到了,阿虎还在等你。你迟回去一小时,阿虎就多一小时的危险。你还不确定那些辐射疯人有没有走远,你还不确定刀疤刘会不会追上来。你是一个成年人,你应该做出理性的选择。这个孩子不是你的责任。在末日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责任。
另一个声音说:那是一个孩子。
沈青舟咬了咬牙。
她走进了那片废墟。
废墟堆里没有路,只有碎砖、预制板、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玻璃。她踩着碎砖往上爬,每一步都要先用撬棍探一探,确认脚下的碎砖是稳的,不会塌。碎砖在脚下滑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倒一车碎石头。
哭声越来越近。
她爬到了一个平台——一块倾斜的预制板,一端架在墙上,另一端搁在碎砖堆上,形成了一个大约两平方米的平面。平台下面是一个三角形的空间,用硬纸板和破布围成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哭声从棚子里传出来的。
沈青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棚子里面。
棚子里很暗,很冷。地上铺着几张硬纸板,硬纸板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毯子上蜷缩着一个孩子。
一个男孩,大约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腕细得像枯枝,锁骨凸出来,像是要从皮肤里刺出来。他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脸颊和鼻尖是暗红色的,皮肤干裂,有**的组织液渗出。嘴唇发紫,干裂,有一道裂口在流血。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受疼痛。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玩具熊。玩具熊很旧了,毛磨秃了,一只眼睛掉了,露出里面的黑色塑料。但它的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蝴蝶结是新的——也许是从某件衣服上拆下来的,也许是他自己用碎布做的。
沈青舟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的。烫得像烙铁。高烧,至少四十度。
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她的汗,是孩子额头上的汗。
“喂。”她推了推孩子的肩膀。“喂,醒醒。”
孩子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像是两颗玻璃珠嵌在骷髅一样的脸上。眼珠子是棕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对光的反应很灵敏——说明大脑还没有受损。
他看到沈青舟,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先是有恐惧——那种在末日里见到陌生人的本能恐惧,一闪而过。然后是困惑——一个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的人蹲在他面前,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护目镜后面的一双眼睛。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要把整个世界都吵醒的哭。而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的哭。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像是他的身体已经把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活着”这件事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青舟蹲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硬纸板上。
“你叫什么?”她问。
孩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张了张嘴。
“阿……虎。”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阿虎。”沈青舟重复了一遍。“你能走吗?”
阿虎试着站起来。他用双手撑着硬纸板,把身体往上撑,刚撑到一半,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了回去。他趴在硬纸板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沈青舟看着他,心里在做一道数学题。
阿虎大约三十公斤——她背得动。从废墟到卡车的距离大约一公里——她走得动。但她的膝盖有伤,她的腿有伤,她的背包里有一个价值连城的过滤罐。如果她在路上摔倒了,过滤罐可能摔坏,她的腿可能伤得更重,她和阿虎可能都走不到卡车那里。
她可以把阿虎留在这里,自己先回去,叫阿虎来接他。但一来一回至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阿虎可能被辐射疯人发现,可能被掠夺者发现,可能因为高烧而抽搐、昏迷、甚至死亡。
她可以把阿虎背回去,但她的膝盖可能撑不住。如果她在半路上倒下了,两个人都活不了。
她可以选择不救他。过滤罐拿到了,阿虎还在等她。她不应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冒险。在末日里,冒险的人是死得最快的人。
沈青舟咬了咬牙。
她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过滤罐用衣服裹好,塞在最中间。急救包放在外侧,方便拿。水壶放在侧面,用绳子绑住。压缩饼干掰成小块,装进口袋。
她把背包背上,蹲下来,把阿虎从硬纸板上拉起来。
“起来。”她说。“我带你出去。”
阿虎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感激是在满足了基本需求之后才会产生的情绪,一个快要死的人是不会有感激的。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是信任。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末日里活了不知道多久,见过不知道多少死人,被不知道多少人抛弃过。他已经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但此刻,他相信她。
沈青舟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阿虎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十四岁的男孩,正常体重应该在四十到五十公斤之间。阿虎最多三十公斤。他的身体像一根枯树枝,沈青舟能感觉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硌着她的腰。
“走。”她说。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阿虎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在碎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出废墟堆用了十五分钟。走下坍塌的楼梯间用了十分钟。走到街道上用了五分钟。
一共三十分钟。三百米的距离,三十分钟。
沈青舟的膝盖在痛,小腿上的咬伤在痛,腹部的伤口在痛。她的防护服被碎砖划破了好几处,冷风从破口灌进去,像刀子在割她的皮肤。她的面罩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前面的路。
但她没有停下来。
阿虎靠在她身上,呼吸急促而浅。他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他的眼泪流在她的防护服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走到街道的拐角,沈青舟停下来,喘了口气。
前方就是卡车的方向。大约一公里。她能看到那个翻倒的货运卡车——不,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边。她记得方向,记得距离,记得每一个路标。
“快了。”她说。
阿虎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沈青舟继续走。
一公里,在旧时代,走路十分钟。在末日里,背着一个人,膝盖受伤,小腿受伤,走了一个小时。
当她终于看到那辆翻倒的货运卡车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她咬着牙,撑着撬棍,稳住了身体。
卡车还在。阿虎——第一个阿虎——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
她把阿虎——第二个阿虎——放在卡车旁边的雪地上,靠在车轮上,让他坐好。然后她走到卡车前面,敲了敲车厢的铁皮。
“阿虎。”她喊。“是我。”
车厢的小门打开了。阿虎——第一个阿虎——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弩,箭已上弦。他看到沈青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青舟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沈青舟说。“带了一个人。”
她指了指车轮旁边的那个孩子。阿虎——第一个阿虎——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看着他。两个阿虎,一个坐在雪地里,一个蹲在车厢里,互相看着。
“他叫什么?”阿虎问。
“阿虎。”
“他也叫阿虎?”
“他也叫阿虎。”
两个阿虎同时沉默了。
沈青舟靠在卡车上,闭上眼睛。
过滤罐拿到了。阿虎救出来了。她还捡了一个阿虎。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没有办法把一个快要死的孩子扔在废墟里不管。
这就是她的问题。
在末日里,心软是最大的弱点。但她改不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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