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张------------------------------------------，沈青舟听到了枪声。，是连续的、密集的枪声。从阿虎等待的方向传来的。那种声音她听过——在末日后的第三年，在废弃的**局门口，一群掠夺者和拾荒者交火，**打在水泥墙上，溅起的碎屑像冰雹一样砸在她脸上。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电影里的“***”，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在告诉你的大脑：有人在**，或者有人在被杀。。——那个她从废墟里捡来的阿虎——放在一堵矮墙后面。矮墙是砖砌的，大约一米高，上面覆盖着冰霜。她把阿虎的身体塞进墙根的一个凹陷里，用几张硬纸板盖住他。“待在这里，不要动，不要出声。”她的声音很低，很急。“等我回来。”——新的阿虎——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她已经见过一次的东西。信任。他点了点头，把玩具熊抱在怀里，缩成了一团。，朝枪声的方向跑去。，小腿在痛，腹部的伤口也在痛。但她不敢停下来。她跑过一条街，脚下的冰层很滑，她差点摔倒，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才稳住。她跑过一堆废墟，碎砖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转过一个弯——。——那辆翻倒的货运卡车——被一群人包围了。。辐射疯人不会用枪，不会组织，不会在包围一辆卡车之后还有人专门负责喊话。是掠夺者。有组织的、有武器的掠夺者。大约七八个人，穿着杂乱的军装——有的是军大衣，有的是防弹背心，有的是普通棉衣外面套了一件迷彩马甲。他们手里拿着**和砍刀，**是五六式半自动和八一杠，砍刀是**的，用汽车弹簧钢板打磨的，刀刃上还有锯齿。，一动不动。。。。
那个军大衣她认识。灰色的，肘部打了补丁，领口磨得发白。老张穿着它从热电厂的设备层走出来，穿着它走过铁路桥、走过加油站、走过煤矿、走过那些冰封的公路。他说这件军大衣是他在末日第一年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穿了十年了，比任何羽绒服都暖和。
现在它躺在雪地里，上面沾满了雪和血。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卡车前面，正在朝车里喊话。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刀疤两侧的皮肤高低不平，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也许是被什么东西砍的，也许是被弹片划的。
“出来！不出来我扔***了！”
沈青舟认出了他。刀疤刘。昨天晚上在废墟里点火把的那个人。她只看到了他的轮廓和火把的光，但那个声音她记住了——沙哑的，带着一种像是被烟熏过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辐射疯人。辐射疯人不会设关卡，不会喊话，不会在包围一辆卡车之后还有耐心数到三。他是掠夺者。而且他一直在跟踪他们。
卡车里传来阿虎——第一个阿虎——的声音：“我手里有弩！你敢过来我就射你！”
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阿虎在害怕，但他没有哭，没有喊救命，没有投降。他端着他的弩，瞄准着车门的方向，等着。
刀疤刘笑了。
那种笑声很难听。不是那种爽朗的、让人想跟着笑的笑，而是一种从鼻子里面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像是在嘲笑一只蚂蚁的笑。
“弩？小屁孩，你那破弩能射多远？十米？二十米？”他拍了拍自己手里的**，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枪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我的**能射三百米。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青舟蹲在矮墙后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没有办法。
她没有枪。那半盒****没有枪，十二发九毫米铜壳，在她的背包里，和那瓶空了的抗生素瓶子放在一起。她有一把弩，但弩在卡车上，在阿虎手里。她手里只有撬棍。
撬棍对**，就像用筷子去捅一头狮子。筷子捅狮子，狮子不会死，狮子会回头把筷子吃了。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卡车停在一栋四层建筑旁边，建筑的外墙是红砖的，窗户碎了，阳台的铁栏杆锈成了红色。建筑的二楼有一个阳台，阳台正对着卡车的车顶。如果能爬到阳台上，从上面攻击……
没有时间了。
刀疤刘已经在数了。他数到几了？一还是二？她没听清。
她朝那栋建筑跑过去。
侧面的消防梯还在，铁架的，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铁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她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脚踩在铁踏板上，铁踏板在脚下晃动，螺丝松了。她不敢往下看，怕看到自己离地面有多高。
二楼。她翻过消防梯的护栏，踩在了阳台上。
阳台的门是锁着的。木门，门板已经腐朽了，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铁质的，表面有一层橙色的锈。她用撬棍撬了一下，门框发出嘎吱一声，门开了。
阳台上堆着一些杂物——几个塑料花盆，花盆里的土已经冻成了硬块，植物的枯茎从土里伸出来，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一把破椅子，三条腿，坐垫上有一个洞。一个生锈的**架，烤架上还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肉烤焦了留下的。
她把这些东西搬到阳台边缘，堆成一排。不是为了砸人——这些东西砸不死人，最多砸疼。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抗生素。
不是抗生素。是那个小玻璃瓶，里面的药已经给小光用了。瓶子是空的。她用拇指拧开瓶盖，把空瓶攥在手心里。瓶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药粉，白色的，像面粉。
她把空瓶扔向卡车的另一侧。
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里，它像一声炸雷。
刀疤刘和他的手下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
“那边有人！”一个手下喊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去看看！”刀疤刘挥了挥手。
三个人朝那个方向跑去。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青舟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不是跳——是滑。她双手撑住阳台的边缘，身体往下坠，脚尖碰到了卡车车顶的钢板。钢板很滑，她差点摔倒，用手撑住了车顶的行李架。行李架是焊死的，很稳。
她从车顶爬到了车厢的小门旁边，拉开小门，钻了进去。
阿虎——第一个阿虎——正在车厢里。
他蹲在车厢的最里面，手里举着弩，瞄准着车门的方向。箭已上弦，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而是一种失血过多或者极度恐惧时才会出现的灰白色。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看到沈青舟，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红了。
“青舟姐……”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你回来了……”
“别说话。”沈青舟从他手里拿过弩，检查了一下。箭还在，五支，一支没少。弩弦有点松，但还能用。“老张呢？”
“他们……他们把他拖出去了。”阿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说让我别出去，说他不会有事的……”
沈青舟透过车厢的缝隙往外看。
老张躺在雪地里，距离卡车大约十米。他的军大衣敞开着，里面的棉衣露出来了，棉衣上有一个洞，洞周围是暗红色的——血。他的脸朝下，埋在雪里，看不到表情。旁边站着两个掠夺者，一个端着**，一个拿着砍刀。拿砍刀的那个用脚踢了踢老张的身体，像踢一袋垃圾。老张没有动。
“他死了吗？”阿虎问。
沈青舟没有回答。她盯着老张的身体，盯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看到了。
老张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神经反射式的抽搐，而是一个有意识的动作——他的食指和中指在雪地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
刀疤刘走到卡车前面，用手拍了拍车头。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鼓声。
“里面的人，我数到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青舟的耳朵。
“一——”
沈青舟把弩架在车厢的缝隙上。缝隙很窄，只能架进弩的前半部分。她把弩托抵在肩膀上，用右眼瞄准。准星、照门、刀疤刘的头。三点一线。
距离十五米。她的弩的有效射程是三十米。十五米，只要手不抖，一定能命中。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
她从来没有用弩射过活人。她射过靶子——在废墟里用硬纸板画了一个圆圈，钉在墙上，练了上百次。她射过辐射疯人的肩膀——但那不是要害，她故意没瞄要害。她不想**，她只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但刀疤刘不是辐射疯人。他穿着防弹背心，手臂上还有肌肉。射肩膀，他还能开枪。射腿，他还能扔手雷。要让他彻底失去威胁，只有射头。
或者射胸口。但防弹背心挡得住。
只有头。
沈青舟的手在抖。
“二——”
刀疤刘开始举起手里的**。枪口朝着卡车的小门。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刀疤刘的脸，不是老张躺在雪地里的样子，不是阿虎发红的眼眶。是那个硬盘。那个她从研究所废墟里刨出来的防水硬盘。里面存着《赤脚医生手册》《民兵训练指南》《工业制造基础》。那些书的扉页上都写着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
知识就是力量。
但知识不能帮你扣扳机。
扳机只能你自己扣。
“三——”
沈青舟扣动了扳机。
弩弦弹射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箭从弩槽里飞出，穿过车厢的缝隙，穿过飘落的雪粒，穿过十五米的空气——
射中了刀疤刘的肩膀。
不是头。她瞄的是头，但手抖了一下。
箭从他的左肩前方刺入，从后方穿出，箭头挂着一块暗红色的肉。刀疤刘惨叫了一声——那种叫声不是电影里的“啊——”，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呵——”。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身后的手下身上。手下扶住了他，他捂着肩膀，箭还插在肉里，箭尾在颤抖。
“老大！”手下喊道。
“我没事！”刀疤刘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在笑。“轻伤！给我打！”
他的手下举起枪，朝卡车扫射。
五六式半自动的枪声是“砰、砰、砰”，八一杠的枪声是“哒哒哒”。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节奏的交响乐。**打在钢板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有人用大锤砸在铁砧上。火花在车厢里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辛辣的，刺鼻的，像有人在你面前打翻了一瓶氨水。
沈青舟把阿虎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她的背贴在车厢的钢板上，能感觉到**撞击钢板时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枪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停了。
“老大，没动静了！”
“去看看！”
“等等。”刀疤刘的声音。“那娘们手里有弩。别靠近车门。”
沈青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不能让刀疤刘的手下靠近车门。如果他们打开车门，看到里面只有两个人和一堆物资，他们会把所有东西都搬走，包括过滤罐。过滤罐是她用命换来的，她不会让他们拿走。
她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个东西。
那半盒**。
不是****，是****。九毫米，铜壳，一共十二发。她在一个**局的废墟里找到的，盒子已经生锈了，但**看起来还能用。没有枪。
她把**一颗一颗地从盒子里倒出来，攥在手心里。铜壳是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腥味。
她把第一颗**扔出车厢。
**落在雪地上，发出“噗”的一声，很轻。
没有人注意到。
她又扔了一颗。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砸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一堆碎砖旁边。
一个手下看到了。“什么东西？”
沈青舟把剩下的十颗**一次全扔了出去。
铜壳在雪地上滚动、弹跳、碰撞，发出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手雷！”有人喊道。
“趴下！”
所有人同时趴在了地上。
沈青舟拉起阿虎，从车厢的另一侧跳了出去。那一侧没有门——车厢的钢板被人撬开了一个洞，原本是用来通风的。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沈青舟先钻了出去，然后伸手把阿虎拉了出来。
两人钻进了旁边的建筑——不是那栋有阳台的建筑，而是另一栋，更矮，更破，但后墙有一个窗户。窗户的玻璃碎了，窗框歪了，但能钻过去。
沈青舟从窗户翻了出去，阿虎跟在后面。
窗外是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一线灰白色的天空。沈青舟没有时间判断方向，她选择了右边，跑了出去。
身后，刀疤刘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给我追！她身上有过滤罐！”
沈青舟跑进了昨晚躲过的那条地下通道。
入口还在，那个半圆形的混凝土拱门，碎砖还堆在门口。她钻进缝隙，阿虎跟在后面。这一次，她没有关手电筒——不需要了，她知道通道有多长、多宽、多高。她跑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追兵到了通道入口。
“里面！进去了！”
“追！”
沈青舟继续跑。通道分岔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她记得左边那条通向一个死胡同——昨晚她去过，走到头是一堵墙。右边那条她没去过，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选择了右边。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她的头撞到了天花板，痛得她龇了牙。她弯着腰继续跑。阿虎跟在后面，他的个子小，不需要弯腰，跑得比她快。
跑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到头了。
不是死胡同——是塌方。天花板的混凝土塌了一大块，碎块堆在地上，堵住了整个通道。最大的碎块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最小的也有篮球那么大。缝隙之间能看到后面的空间——还有路，但过不去。
沈青舟靠着墙，大口喘气。
阿虎蹲在地上，也在喘。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辐射病还没有好，刚才那一阵狂奔让他的身体透支了。
“青舟姐，我们出不去了吗？”他问。
沈青舟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通道的拐角处闪烁。
沈青舟握紧了撬棍。
她看着那堆塌方的碎块。如果能搬开几块，也许能钻过去。但需要时间。她有多少时间？一分钟？三十秒？还是十秒？
脚步声在靠近。
光在靠近。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掠夺者的声音。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但很清晰的声音。
“这边！”
从塌方的碎块后面传出来的。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