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佛堂------------------------------------------，夜风裹着佛堂方向传来的哭声，直直灌进她的耳朵。，断断续续夹杂着“长姐为何如此待我**日在佛前替长姐祈福”之类的话，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要断气。不用看也能猜到，苏清雪正倒在某个嬷嬷怀里，眼泪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花了妆容，又能让围观的下人们看得清清楚楚。“大小姐。”连翘小跑着跟在身后，声音发紧，“佛堂那边围了好多人，柳姨娘身边的高嬷嬷方才过来传话，说二小姐在佛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替您祈福，起身时忽然晕倒，柳姨娘觉得蹊跷，让人查了香炉，结果——结果就查出了写着我的八字、塞在香灰底下的诅咒符纸。”苏清鸢替她把话说完了，脚步没有慢下半分。：“大小姐您怎么知道？”。前世的这一幕来得更晚一些，是在祖母寿宴上，如今提前了半个月。看来她方才在屋里对柳氏那番绵里藏针的话，让那只老狐狸坐不住了。。顾晏辰跟出来了，没有跟得太近，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恰好能听见前面的动静，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尾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方才说请他看戏，这位将军倒真是不客气，抬脚就跟上来了。，与正院隔着一道月洞门。苏清鸢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丫鬟婆子举着灯笼站了一圈，把半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柳氏坐在佛堂门前的石阶上，怀里搂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苏清雪，正用帕子擦眼泪。“清鸢来了！”柳氏一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声音哽咽却足够响亮，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见，“清鸢，你来得正好。**妹在佛堂替你祈福，差点跪断了一双腿，可这香炉里——香炉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高嬷嬷便端着一只铜香炉走上前来。香炉里的香灰已经被拨开，露出一角泛黄的符纸，纸面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字迹潦草而诡异。“老奴在佛前清理香灰时发现的，”高嬷嬷垂着头，语气恭敬，目光却不住地往苏清鸢脸上瞟，“这符咒压在香灰最底下，压在菩萨眼皮子底下——大小姐，这可是对**的大不敬啊！”。所有丫鬟婆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清鸢身上。——不在私下动手，专在人最多的时候把事闹大。前世苏清鸢慌了神，急着争辩自己没有做过，结果越描越黑，反倒坐实了“心虚”的名声。，她没有急着开口。
她缓步走到高嬷嬷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然后伸手把它从香灰里拈了出来。纸张粗糙发黄，朱砂的颜色暗沉，像是用廉价材料临时赶制的。
“高嬷嬷，”苏清鸢把符纸夹在两指之间，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话家常，“你在侯府当差多少年了？”
高嬷嬷一愣，下意识答道：“回大小姐，老奴跟着姨娘进府，到今年整二十年。”
“二十年。”苏清鸢点点头，“二十年的老嬷嬷，做事却不太讲究。”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将符纸上的香灰擦拭干净，然后举到灯笼底下仔细看了看。片刻后，她轻飘飘地将符纸扔回香炉里。
“区区一张粗纸劣墨的字，也敢说是诅咒符纸？”苏清鸢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高嬷嬷扫到柳氏，最后落在苏清雪紧闭的双眼上，“真正用来诅咒的符纸，需用槐木纸打底，需在子时三刻用黑狗血调和朱砂书写，符头压三清，符胆锁冤魂。缺了这四样中的任何一样，别说诅咒了，连只**都咒不死。”
院子里又安静了。
高嬷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柳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苏清鸢会懂这些东西。
“清鸢，你说这些做什么？”柳氏很快稳住神情，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委屈，“姨娘又没说是你放的，姨娘只是心疼**妹——”
“姨娘心疼妹妹，我自然知道。”苏清鸢截断她的话，目光转向苏清雪，“不过妹妹既然是在替我祈福时晕倒的，又是因这符纸受的惊，那这事自然与我脱不了干系。不如咱们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她转身看向满院的丫鬟婆子，声音清亮：“方才高嬷嬷说，这符纸是从香炉最底下翻出来的。那么问题来了——佛堂的香炉每日清晨都有专人更换新香，今日的香灰应该压在昨日的香灰之上。这张符纸若真是几日前放的，早就该被发现了。若是今日才放的——”
她停下来，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个人的脸。
“那今日都有谁进过佛堂？”
院子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从人堆里探出头来：“回大小姐，今日早上是奴婢打扫的佛堂，新换的香，当时香炉里什么都没有……”
苏清鸢微微颔首：“之后呢？还有谁进来过？”
“之后二小姐来祈福，在佛堂待了一个多时辰……”
“就她一个人？”苏清鸢问。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柳氏身后的高嬷嬷：“中间高嬷嬷进去送过一次茶，在里头待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高嬷嬷的脸色变了。
“老奴只是进去给二小姐送茶！”她声调拔高了半截，“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老奴会害二小姐不成？”
“我可没说高嬷嬷要害谁。”苏清鸢微微一笑，“我只是在问，今日都有谁进过佛堂。”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院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味。那些原本投向苏清鸢的审视目光，此刻纷纷转向了高嬷嬷。下人们最会看风向，谁占了理，他们的眼神就往谁身上靠。
苏清雪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悠悠转醒”过来，虚弱地靠在柳氏肩头，眼眶里蓄满了泪：“长姐……长姐莫要为难下人了。都是妹妹不好，妹妹不该在佛堂晕倒，惹出这许多事来。这符纸的事，就当……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息事宁人，实际上句句都在暗示：不是没有符纸，是她大度不计较。
苏清鸢笑了一声。
她走到苏清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庶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妹妹这话说得不对。符纸的事不能当没发生过。在菩萨面前塞符纸，往小了说是不敬神明，往大了说是咒害手足。这事若不查清楚，明天传到府外，旁人会说我靖安侯府的佛堂里能随意放咒，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面。”
柳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搂着苏清雪的手臂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掉进苏清鸢挖好的坑里。
不彻查——你是当家主事的姨娘，出了这种事你不管？
彻查——高嬷嬷经不起查，查到最后引火烧身。
柳氏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清鸢，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么晚了就别操心了。这事姨娘会让人仔仔细细地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那就有劳姨娘了。”苏清鸢干脆利落地接住了这个台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不过有一件事，今晚就得定下来。”
“什么事？”
苏清鸢转身，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的下人，最后落在高嬷嬷身上：“从明日起，佛堂的洒扫供奉由我院里的人接手，原来的所有人手——包括高嬷嬷——暂时调到后院洗衣房，等这桩事查清楚了再做安排。”
高嬷嬷的脸“刷”地白了。洗衣房是侯府最苦最累的地方，让她一个在主子跟前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嬷嬷去洗衣房，比直接打她一顿还难受。
“姨娘！”高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去，抓住柳氏的裙角，“老奴冤枉啊！”
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死死掐着掌心，指节发白，声音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清鸢，高嬷嬷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人——”
“正是因为高嬷嬷是跟了姨娘这么多年的人，”苏清鸢不紧不慢地打断她，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乖巧，“才更应该避嫌呀。姨娘总不想落个包庇下人的闲话吧？再说了——”她微微侧头，目光从柳氏脸上轻飘飘地掠过，“姨娘方才不是答应了要给清鸢一个交代吗？”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柳氏看着苏清鸢——这个三天前还任她拿捏的继女，此刻站在月光下，神情恬淡，语气轻柔，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刀刀都捅在最致命的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软弱可欺的苏清鸢了。
“……好。”柳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就按大小姐说的办。”
苏清鸢笑了，那笑容甜美极了。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苏清雪的手：“妹妹放心养病，明天姐姐亲自来佛堂替你祈福。”
苏清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苏清鸢的手背。但她最终只是虚弱地抽回手，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句：“多谢长姐。”
苏清鸢站起身，不再看这对母女，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连翘跟在她身后，两条腿还在发软，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到月洞门处，苏清鸢终于停住了脚步。
顾晏辰倚在门边的廊柱上，双臂抱胸，月色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分明。他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猎人看完了整场围猎后，终于对猎物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苏大小姐，”他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懒散，“你的戏，比北境的**还会玩心理战。”
苏清鸢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走过他身边时微微侧目，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这才刚开场呢，将军。”
“哦？”顾晏辰直起身，目送她没入回廊尽头的黑暗里，“那末将拭目以待。”
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中传来连翘压低了却压不住激动的声音：“大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看见高嬷嬷那张脸了没有——”
苏清鸢没有接话。
她在黑暗中走着，步伐沉稳，目不斜视。没有人看见她袖中紧握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抠出一道道血痕。
还不够。
前世的账太长，重来一次的血路太长。一个高嬷嬷，远远不够。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靖安侯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苏清雪院子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柳氏的哭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这一夜，有的人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