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市垣的价签------------------------------------------，没有尽头，也没有声音。脚下的石板路像是活的一样，在他落脚的瞬间微微下陷，又在抬脚后迅速回弹，像是在吞吐他的脚步。身后的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还在回荡，伴随着无数无脸人拖沓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在狭窄的通道里涌动。“查账——公元二零二四年，凡人陈青，寿元八十，抵押四十……”，反复锯着他的神经。每一次报数，陈青都感觉掌心的烙印烫得厉害，仿佛那五十年的寿元正在从他体内被一点点剥离出去。“金猊！”陈青在脑子里大喊，肺部**辣地疼，“你说的那个漏斗到底通向哪里？这鬼地方还要跑多久？闭嘴，跑你的。”金猊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带着一种被惊醒后的暴躁，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虚弱，“这是‘天梯’的下行段。凡人以为神仙下凡腾云驾雾，其实都是爬这种下水道。你现在是排污**的废物，懂吗？”，死死抱着怀里的《天梯断章》。书页在奔跑中不断震动，那些黑色的数字仿佛在纸面上沸腾。他能感觉到，每跑一步，掌心的那个青黑色烙印就烫一分，像是在给身体加压，逼迫他榨出更多的力气。，周围的岩壁不再是压抑的岩石，而是出现了人工雕琢的痕迹。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钟鼎文，而是一种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划痕。，那些划痕组成了一幅幅画面：，把粮食堆进一个巨大的嘴巴里；，掏出血淋淋的心脏献给高台；，扔进一口翻滚着黑水的锅里。“这是献祭的记录。”金猊冷冷地解释，“天市垣，顾名思义，是天上的市场。既然是市场，就得有货币。凡人的寿元、气运、甚至至亲的骨肉，都是硬通货。疯子……”陈青骂了一句，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活人祭祀，原来不是**，是交税。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幽蓝色的光。
那不是灯光，也不是火光。那是一种像鬼火一样，却又比鬼火凝实得多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空间轮廓。
陈青冲出了通道。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奔跑，忘记了身后的追兵，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空洞。如果说之前的幽都只是个前厅，那这里就是一座城。
一座死城。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看不到顶的穹顶，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巨大的青铜锁链，锁链的尽头没入黑暗的深渊。而在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废墟。
那不是普通的建筑废墟，那是商铺。
一排排整齐的摊位，像是现代的菜市场一样排列着。只不过，摊位上摆着的不是蔬菜鱼肉，而是堆积如山的牙齿、头发、指甲，以及像琥珀一样封存着某种液体的人体器官。
“欢迎来到天市垣。”金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也就是你们人间传说中的‘鬼市’。只不过，这里的老板不收冥币，收命。记住——这天市垣看着唬人，根子就一条：它靠秤吃饭。秤一瘫，它就只能跟你耍**。
陈青感到一阵恶寒。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踩在那些铺满灰尘的石板路上。路面很干净，没有垃圾，只有一层厚厚的、像霜一样的白色粉末。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
冰凉，细腻，无味。
“这是骨灰。”金猊淡淡地说，“这里以前很热闹。神仙们坐在上面挑拣货物，凡人们跪在下面排队献祭。交易达成了，神仙收走祭品，赐下一缕香火。交易失败了，凡人就变成这路面上的一粒灰尘。”
陈青猛地缩回手，在衣服上拼命擦拭。
“那我现在在哪里？”他看着四周那些空荡荡的摊位，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你在‘货架’上。”金猊说，“你怀里那本账本，记录了每一个商品的位置。而你掌心的烙印，就是商品的条形码。现在，收货的来了。”
话音未落，陈青怀里的《天梯断章》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自动停在了某一页。那一页上，原本干涸的墨迹此刻像活了一样蠕动，重新组合成一行新的大字：
“货品编号：壬寅柒号。品名：陈青。状态：已送达。收货方：天市垣总管司。”
“不好！”金猊惊叫一声，“你被签收了！快跑！收货的来了！”
陈青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清脆悦耳，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比鬼哭还要瘆人。
陈青抬起头。
在那个巨大的穹顶之上，一个身穿古代衙门公差服饰的人，正顺着一根垂下来的青铜锁链，缓缓滑落。
那人身穿青衣，头戴高帽，脸色惨白如纸。最诡异的是，他没有腿，腰部以下是一团黑烟。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只惨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陈青。
“新到的货？”那公差落到陈青面前，声音尖细，像是公鸭嗓，“长得倒是挺结实。可惜，寿元被抵押了一半，品相一般。”
陈青握紧了工兵铲，浑身肌肉紧绷。
“别紧张。”公差笑了笑，露出满口黑牙，“我只是来验货的。按照《天梯断章》的记载，你这批货里，应该夹带了一只私逃的‘守财兽’。这可是***，要罚款的。”
“没有！”陈青下意识地否认。
“有没有，验过才知道。”公差伸出一只冰冷枯瘦的手，直勾勾地抓向陈青的胸口，“开膛验货，是规矩。”
那只手还没有碰到陈青，陈青体内的金猊就暴怒了。
“滚开！”
一声怒吼在陈青体内炸响。陈青只觉得胸口一阵灼热，一道金光透过他的皮肤射出，化作一道实质性的冲击波，狠狠地撞在那个公差的手臂上。
“嗷——！”
公差发出一声惨叫，整条手臂瞬间汽化。但他并没有死，反而更加狰狞地扑了上来，那团黑烟组成的下半身猛地拉长，像触手一样缠向陈青的脖子。
陈青没有退。
他体内的金猊似乎唤醒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陈青感觉自己的左臂不受控制地膨胀，皮肤下青铜色的纹路瞬间覆盖了整条手臂，变得坚硬如铁。
砰！
陈青一拳轰出。
不是人类的拳头，那更像是某种巨兽的爪子。拳头与黑烟触手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气浪将周围的骨灰吹散。
公差被这一拳震飞，撞在石柱上。
“好硬的肉身。”公差阴恻恻地笑着，身体像液体一样从石柱上流下来，恢复原状，“可惜，在天市垣，力气没用，规矩才有用。”
公差猛地一晃灯笼。
那颗惨白的眼球突然爆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铺天盖地涌向陈青。
陈青挥舞工兵铲，将虫子拍碎。但虫子太多了，而且拍碎一只，就变成两只。很快，陈青就被黑虫淹没，它们钻进衣服，咬噬皮肤，那种瘙*和刺痛让陈青几近疯狂。
“金猊！想办法！”陈青在地上翻滚，拼命抓挠身体。
“办法？”金猊的声音有些急促，“只有一个办法了。把你掌心的烙印借我用一下。那是建木的通行证，能烧死这些脏东西。但这股力量太猛，会把这里的‘场’也给搅乱。”
“不管了！来吧！”
陈青死死咬着牙，集中精神，将所有的绝望、愤怒、不甘，全部汇聚到左手掌心。
掌心的青黑色烙印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温暖，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蛮荒的杀意。
“吼——！”
一声不属于陈青，也不属于金猊的怒吼，从陈青的掌心中爆发出来。
光芒中，陈青恍惚看见，自己的手掌变大、膨胀，覆盖上了鳞甲，长出锋利的爪子。那不是人类的手，那是龙爪。
哗啦！
陈青一爪子撕开了面前的黑虫潮。
金色的光芒像是一道利刃，切开黑暗，照亮了整个天市垣。那些黑虫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嘶叫，化为灰烬。
但这一击的代价是，那股狂暴的力量像失控的洪水，不仅撕碎了虫子，也狠狠地撞击在了天市垣无形的壁垒上。
嗡——
整个空间剧烈**荡了一下，像是巨大的钟鼎被敲响了。
那些原本围过来的无脸人，像是积雪遇到了烈日，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走！”金猊喘息着喊道，“趁这股劲儿还在，去找‘定价司’！这里的场域被你打乱了，那个老鬼肯定气疯了！”
陈青收回手，看着自己恢复正常大小的手掌，还在一阵阵颤抖。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另外一头兽。
他不再犹豫，转身冲进了废墟深处。
脚下的白色骨灰路被他的脚步踏起烟尘。他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摊位，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
终于，在一座相对完整、像是一座小型宫殿的建筑前，他停下了脚步。
宫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巨大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杆秤。
“这里是‘定价司’。”金猊的声音虚弱了许多，“刚才那一爪子消耗太大了。那是建木的‘蛮力’，硬生生挤进了天市垣的规则缝隙里。你把这里的‘气压’搞乱了。”
陈青推开沉重的石门。
宫殿内部很空旷，没有神像，没有桌椅。只有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台巨大的、生锈的天平。
天平的左盘是空的，右盘上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而在天平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现代西装，打着领带，梳着***的人。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陈青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那是三星堆博物馆的宣传册上，那个负责接待外宾的馆长。
馆长微笑着看着陈青，手里拿着一枚鲜红的印章，温和地说道：
“陈先生，您终于到了。您的货品有些破损，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扣除您剩下的二十年寿元作为违约金。麻烦您在这份《天梯断章》的补充条款上，按个手印吧。”
陈青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那颜色，像极了人血。
但他没有立刻签字。
他的目光越过馆长，死死盯住了天平右盘上那块黑色的石头。
在刚才那一爪子挥出之后，整个天市垣似乎经历了一场无形的**。而作为这个空间“基准”的玄冥石，此刻在他的真视之眼下，清晰地显示出一道裂痕——不是表面，而是从石头的核心向外蔓延的裂痕。
“金猊，”陈青在心里问，“那石头怎么了？”
“那是‘内伤’。”金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快意，“你刚才那一爪子，把天市垣的‘规矩’给挠破了。这石头是秤砣，它撑不住了。裂了，就碎了。”
陈青看着馆长那张依旧保持微笑的脸，突然发现，那笑容也开始像瓷器一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砝码，真的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