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遗藏

巫妖的算盘------------------------------------------，连风都是静止的，或者说，这里的风早已死透了。《天梯断章》，像个偷了神庙圣物的贼，在黑暗里没命地狂奔。脚下的路不再是整齐的石板，而是变成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梁骨。每一节都粗大如梁，棱角分明，踩上去咯得脚心生疼，仿佛每一步都在踩着死去的巨兽的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掌心的烙印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灼人，但那种温热的跳动感依旧清晰，像是一颗埋在肉里的定时**。“金猊，”陈青在脑子里喊，声音因缺氧而颤抖，“刚才那馆长说的‘一千四百个司’是什么意思？”，声音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闷闷的，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意思是，你刚才捅的那个马蜂窝，只是九牛一毛。天市垣是个蜂巢，每个蜂巢里都有一个像那个‘馆长’一样的伥鬼。他们分工不同，有的管寿元，有的管气运，有的管投胎，有的管战乱……就像你们人间的衙门，只不过他们是吃人的衙门。那我们刚才那个？定价司。最**的一个部门。”金猊冷笑，带着一种同归于尽后的快意，“负责把活人变成死价。你砸了它，就等于把‘物价局’给掀了。现在这整个天市垣，所有的货物——也就是那些还没死透的凡人——都成了‘无定价商品’。你觉得，那些等着进货的神仙会怎么样？”，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会疯？对。会疯。”金猊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没有价格，就没有交易。没有交易，神仙就拿不到供奉。拿不到供奉，他们就得**。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里的‘货物’抢光、吃光。快跑，这里要乱了。”，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咔嚓。，像是钝刀子在锯骨头，又像是老鼠在啃食干硬的皮革。，下意识地关掉了头盔上的矿灯。四周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岩壁上那些发光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像是鬼火。，陈青看见了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画面。“市场”。
如果说定价司是庄严肃穆的银行大厅，那这里就是混乱肮脏的屠宰场后巷。没有摊位，只有一个个巨大的青铜笼子，像关牲口一样，关着无数个“无脸人”。他们挤在笼子里，像沙丁鱼一样叠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笼子外面，站着几个影子。
它们穿着破烂不堪的古代军服，盔甲早已锈蚀，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肉。它们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漫不经心地捅着笼子里的“肉”。每当长矛捅进去，那个“肉”就会剧烈抽搐，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化作一团飞灰，顺着笼子的缝隙被吸进那些军服影子的鼻孔里。
“那是‘饲鬼’。”金猊的声音带着厌恶，“天市垣的保安队。专门吃那些没人买的残次品，或者是那些试图逃跑的‘货’。”
陈青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现在只想跑，只想离这些鬼东西越远越好。
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饲鬼转过头。虽然它们没有脸，没有五官，但陈青能感觉到几道实质般的、贪婪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锁死了自己。
“新鲜的肉……”其中一个饲鬼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粘稠的痰音，“没有标价……可以吃……”
三个饲鬼放下长矛，四肢着地，像狼一样扑了过来。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陈青没有退路。
他体内的建木烙印因为刚才的战斗还没平息，此刻再次沸腾起来。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盲目地挥舞拳头，而是猛地将《天梯断章》挡在身前。
书皮上的那个烙印，此刻像一只睁开的独眼，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当第一个饲鬼扑上来时，陈青没有砍，而是用书皮狠狠地拍在了它的脸上。
滋啦！
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猪肉上。
那饲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被强酸腐蚀，瞬间冒出白烟，消散了大半。剩下的两个饲鬼像是被烫到的野兽，吓得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只是围着陈青发出威胁的低吼。
陈青自己也愣住了。这本书，不仅能当砝码砸人，还能当盾牌挡怪？
“别愣着！”金猊吼道，“快走！这里不能久留！那是巫妖纪留下的老东西，凶得很！这书是你现在的护身符，但保不齐它们不怕！”
“巫妖纪？”陈青一边跑，一边问，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就是那个传说中‘绝地天通’之前的年代？”
“对。”金猊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你以为封神榜是啥好东西？那玩意儿就是巫妖纪那帮输家搞出来的‘裁员计划’。把不服管的巫，和没脑子妖，全都编进体制里，给天上的神仙当牛做马。现在这书在你手里，你是拿着老板的工资条在跑路，那些保安能不疯吗？”
陈青听着，脚下却不敢停。他跑过了一座巨大的石桥。
那桥不是石头做的，而是一根巨大的、惨白的骨头。桥下不是水，而是流淌着粘稠的、黑色的“墨汁”，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而在桥的尽头，他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由两根粗壮的象牙支撑起来的大门。门板是某种巨大的木板，散发着腐朽木头味道，上面布满了干涸的黑色血迹。
门楣上挂着一块破烂的匾额，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种古老的、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陈青几乎喘不过气。
陈青还没靠近，门就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堆篝火。
篝火旁，坐着一个老头。
一个穿着兽皮，手里拿着一把用骨头磨成的算盘的老头。
老头抬起头，看着陈青。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质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哟，来了？”老头说话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古老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来，“砸了定价司的小子，果然有点胆色。那帮蛀虫，早该有人收拾了。”
陈青握紧了铲子，全身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你是谁？”
“我？”老头拨弄了一下手里的骨算盘，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我是这巫妖纪留下的最后一个‘账房’。也是这天市垣里，唯一一个不归神仙管的老家伙。”
老头指了指陈青手里的《天梯断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手里那玩意儿，背面刻着‘封神’吧？”
陈青一惊，下意识地把书往身后藏了藏。
“别藏了。”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玩意儿本来就是我族的东西。当年封神，就是把我们的天梯砍了，拿去做成了那块破榜。现在，榜碎了，天梯的残骸醒了。”
老头站起身。
两米多高的身躯，像一座小山一样投下阴影，笼罩了陈青。他身上那股蛮荒的气息，让陈青体内的金猊都瑟缩了一下。
“小子，你以为你是来逃命的？”老头走到陈青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错了。你是来收债的。”
“收谁的债？”
“收神仙的债。”老头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点了点《天梯断章》，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书皮，“这书里记着的，不是神仙欠人间的。是神仙当年抢了巫妖纪的‘道果’，欠我们巫的债！每一笔，都记着呢！”
陈青看着老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书。
书皮上的“封神”二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想起了第一章里，那个声音说的“鸿钧老祖，以此证道……巫妖大战，以此定鼎……”。
原来，这就是“定鼎”的代价。
“我叫奢比尸。”老头转过身，背对着陈青，走向篝火旁的一张兽皮垫子，“进来坐吧。既然你砸了天市垣的饭碗，那咱们就得商量商量，怎么把那帮神仙的饭碗，也一起砸了。”
陈青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外面的黑暗里，传来了无数饲鬼聚集的嘶吼声，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陈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巫妖纪遗留的最后据点。
篝火很旺，烤着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腿。奢比尸坐在兽皮上，示意陈青坐下。
“吃吧。”奢比尸递过来一条腿，“虽然比不上当年的珍馐，但在这天市垣里，算是不错的了。”
陈青接过肉腿，却没有吃。他看着火光，看着那个骨算盘，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那个’人。”奢比尸拨弄着算盘，“建木认主，从来不选弱者。它选了你，说明你身上流的血，或者你的命格，注定要来清算这笔账。”
“我不想要这笔账。”陈青摇头，“我只想回去，回我的**河，回我的工地。”
“回不去了。”奢比尸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陈青心上，“从你碰到建木碎片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你以为天市垣是什么？是监狱？不，它是个漏斗。上面的神仙，靠吸食这里的‘货’活着。你砸了定价司，就等于把漏斗的底给捅破了。现在，神仙们要饿肚子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陈青沉默了。他看着掌心的烙印，那青黑色的纹路，像是一条锁链，把他牢牢地拴在了这里。
“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奢比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既然他们饿了，我们就把这顿饭，变成他们的毒药。”
陈青低头时才发现，《断章》封皮下缘翘起一小片焦边，像烫伤的皮。
火光里，那翘边处偶尔闪一下极细的青金色丝线——像针脚在自行收口，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里蜷着舔伤口。
他还没看清，丝线便熄了。
掌心烙印发烫，像被轻轻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