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猊的契约------------------------------------------。，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那不是普通的土，更像是掺了灰烬和骨粉的混合物，透着一股陈年的腥甜味。四周静得可怕，连水滴落地的声音都被这无边的寂静吞噬了，只有那只小兽的呼吸声，轻飘飘地钻进他的耳朵。“呼……呼……”，也不像狗。那是一种很古老的呼吸法，带着胸腔共鸣的轰鸣，仿佛风箱在推动着一座快要熄灭的熔炉。。左踝传来钻心的刺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试着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浑身乏力，皮肤下有一种异物蠕动的错觉，那是刚才那些铜片钻进身体后留下的后遗症。“别乱动。”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得更近了些，“你脚踝断了，韧带撕裂。要是放在几百年前，你就等着烂在这里喂蛆吧。”。他侧过头，借着头盔上那盏快要没电的矿灯，看见了那个小东西——它就蹲在三尺之外，通体金黄，形似麒麟幼崽，却又长着一对蝙蝠似的肉翅。它的脸皱巴巴的，像是晒干的橘子皮，一双血红的眼睛嵌在肉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正冷冷地盯着他。“你是……金猊？”陈青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他脑子里闪过《山海经》里的记载，那是龙的第九子，性好烟火，常被用来装饰香炉。“哼。”金猊抖了抖耳朵，那对肉翅扑扇了一下，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风，“眼光倒是不错。不过本座不吃那一套奉承。说吧，你是哪路神仙的门徒？是阐教余孽，还是截教散仙？”，刚想反驳，却被金猊打断。“罢了，既然你能掀开这‘绝地天通’的封印，说明你身上流着那群老家伙的血。”金猊跳了过来，轻盈地落在他的胸口，那重量却重得像一座山，“小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那些青铜碎片并没有停留在皮下，而是像藤蔓一样在他皮肤表层蔓延，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如同古树的根须，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电路图。。
那里本该有掌纹，但现在，掌纹的位置被一块青黑色的烙印取代。那形状，正是刚才那块被他扔掉的“建木”碎片。那烙印并没有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陈青的心脏跟着抽痛。
“这是……中毒了？”陈青颤声问道。
“毒？”金猊发出一声嗤笑，伸出爪子，在那层铜锈上轻轻挠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这是‘认主’。建木是天地的中轴，是神人往来的梯子。你碰了它，它就把你当成了新的土壤。你现在算是半人半器了。”
“半人半器？”陈青感到一阵绝望。他是个唯物**者，信奉的是碳基生命的生物学，而不是这种诡异的赛博修仙。
“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金猊懒洋洋地用爪子拨弄着陈青胸口的纹路，“这玩意儿虽然丑，但能保你不死。刚才那毒气攻心，要是没有这点‘锈’压着，你早就成了一滩血水。”
陈青突然想起刚才坠落时的情景。在那个玉匣碎裂的瞬间，他确实吸入了一口甜腻的香气，随后肺部就像火烧一样疼。而现在，那种疼痛感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甚至有些力量充盈的错觉。
“那现在怎么办？”陈青看着金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契约。”金猊凑近他的脸，那股混合着檀香和腐肉的气息几乎喷在他脸上，“我寄生在你身上，赐予你不死的体魄，帮你压制这股铜锈反噬。作为交换，你得带我出去，并且在这期间，提供给我足够的‘食物’。”
“什么食物？”
“香火，怨气，或者……别的神兽的内丹。”金猊舔了舔嘴唇，“当然，如果你表现不好，我也可以把你消化了，直接占据这具新长出来的‘铜皮铁骨’。”
陈青沉默了。
他是个现实**者。在生死面前，尊严和自由都得往后排。他看着自己那布满诡异纹路的胳膊，又看了看那只眼神狡黠的金猊。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好。”他咬了咬牙，“我答应你。”
“晚了。”金猊叹了口气，“契约已经开始了。”
话音未落，金猊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并不像兽叫、反倒像钟鸣的巨响。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陈青耳膜生疼。紧接着，它化作一道金光，直接钻进了陈青胸口那个被划开的伤口里。
“啊——！”
剧痛。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陈青感觉有一股滚烫的岩浆在体内乱窜，从胸腔流向四肢百骸。他的血管变成了烧红的铁丝，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他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金色的纹路在疯狂蔓延，与那些青铜色的锈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发生在皮肤下的战争。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慢慢消退。
陈青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衣服湿透了。他试着动了动左脚踝，原本钻心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感。他用手一摸，伤口竟然已经结痂了，甚至能感觉到新肉在生长。
“别摸了，丑得很。”金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一丝餍足，“以后你就是我的房东了。记住，别惹我生气，不然我就把你的胆吃掉。”
陈青扶着墙壁站起来。
四周的景象变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洞穴，此刻在他眼中变得通透无比。他能看到岩壁里流淌的红色脉络，那是地下的灵气，像血管一样搏动。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每一粒尘埃上都附着着微小的符文。
这就是“真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枚青黑色的“建木”烙印还在，但在金猊进入身体后，它似乎安静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灼痛，而是变成了一个微弱的、温热的标记。
“走吧，房东大人。”金猊催促道，“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找出口。这地方一到晚上，那些‘账房先生’就要出来点名了。”
“账房先生？”陈青一边问，一边捡起地上的工兵铲，踉跄着向前走去。脚下的路不再泥泞，而是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发光的苔藓，照亮了前行的路。
“就是那些被封印在这里的神仙们。”金猊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自己的债务。你怀里抱着的那个玩意儿，就是他们的总账。”
陈青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那本《天梯断章》。
借着苔藓的微光，他看清了四周的岩壁。
那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巨大的浮雕。刻画着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有的手持巨斧，有的脚踏巨蛇，有的头上长着角，有的身后拖着尾巴。
“这是巫。”金猊在脑海里解释，“也就是你们传说中的‘巫妖纪’。那时候的人不像人，神不像神，全凭肉身硬抗天道。后来这群傻子打输了，才轮到那些会耍嘴皮子的神仙上台。”
陈青伸出左手，下意识地**那些浮雕。
掌心的烙印，突然与岩壁上的某个人物雕像产生了共鸣。
那是一座高达十米的巨人像，手中托着一轮太阳。当陈青的手掌抚过那太阳的纹路时，掌心的烙印微微一热，岩壁上竟然剥落下一小块碎石，露出了里面暗藏的、未曾氧化的青铜光泽。
陈青愣住了。
“别乱摸。”金猊警告道，“那是‘库存’。你把封条撕了，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我可不管。”
陈青触电般缩回了手。
他继续往前走，光线越来越亮。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像一个地下广场。
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早已坍塌的巨大建筑。那建筑的风格极其怪异，像是一座倒置的金字塔，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的口部朝下，正对着地心深处，仿佛要把整个大地都吞噬进去。
而在广场的边缘，陈青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里站着许多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弯腰挖掘，有的在抬头仰望天空。但他们都没有脸，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他们的身体半透明，内部能看到青铜色的骨骼和流动的黑色液体。
“他们是谁？”陈青握紧了铲子，手心全是汗。
“以前的考古队员。”金猊淡淡地说，“一百年前，有个姓卫的军阀带人来挖过。七十多年前，有个苏联专家考察队掉下来过。二十多年前，也有几个驴友进来了。”
“他们……都变成了这样？”
“对。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没通过‘点名’。”金猊的声音变得严肃，“一会儿要是遇到‘点名’，你就闭气，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点名？”
“就是清点账目。问问你是不是欠了债，是不是该还了。”
话音未落，广场中央的那个巨大漏斗里，突然传出一阵悠远的钟声。
“当——”
钟声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
那些站在广场边缘的无脸人们，像是接到了指令，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陈青。虽然他们没有五官，但陈青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紧接着，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像是用指甲刮擦着黑板：
“查账——”
“光绪三十一年，借人间气运三成，未还。”
“**十七年，夺凡人寿元五百，未平。”
“公元一九六二年，食童子魂魄七枚，未偿。”
声音每报出一笔，那些无脸人中就有一个身体颤动一下，然后像灰尘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陈青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点名，这分明是索命！
“轮到你了。”金猊在他脑子里冷冷地说，“拿出你的账本。”
陈青慌乱地翻开怀里的《天梯断章》。书页自动翻动，很快就停在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公元二零二四年，凡人陈青，寿元八十，抵押四十，借建木一截，未还。”
“查账——”
“公元二零二四年，凡人陈青，寿元八十，抵押四十，借建木一截，未还。”
那个冰冷的声音念出了陈青的记录。
瞬间，所有的无脸人都朝他围了过来。他们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青的心跳上。
“金猊！怎么办！”陈青急得大吼。
“还能怎么办？跑啊！”金猊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往那个漏斗里跑！那是唯一的生路！那是天市垣的入口！”
陈青咬紧牙关，抱着书，向着那个巨大的、倒悬的漏斗冲了过去。
身后，是无脸人们的追赶。
头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记载着血债的账目。
脚下，是那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铺满发光苔藓的路。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河边，那个只需要担心****和女朋友脾气的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