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见——手指摸上去能数出每一笔的先后顺序。先横。再竖。再撇。再捺。她写那个"不"字的时候大概很用力。因为说"不"需要力气。她伸手去擦——用毛衣袖子。擦得很快。然后停住了。看着那滴洇开的茶渍。三十多年的霉斑边上多了一滴今年的茶。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不是擦。是摸。在摸**妈三十多年前写字时压出来的凹痕。
我一条一条给她标。一式两份。一份标注法律条文。一份标注——"**当年这样对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程远一样。在旁边坐着。不敢说话。"
她没有回答。
她拿着我标注完的两张纸回到房间。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张三十条的老家规被压在茶几玻璃板下面。三十条旁边多了她自己的字——每一条下面标了一个词。"无效。""违法。""侵犯**。""这条我妈自己也没做到。"
她的字很丑。跟程远第一次给我看她写的"生日快乐"一样丑。但她每一条都标了。三十条。一条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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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条
婆婆把家规撕了。二十条。当着全家人的面。
那天是周六下午。程远在阳台修洗衣机——滚筒不转了，他拆开来看是皮带松了。公公在沙发上看报纸——退休以后他订了一份晚报，每天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连中缝的寻人启事都读。我在餐桌上改合同。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张二十条。她走到客厅正中间——那个位置平时是放茶几的。她把茶几往旁边推了推。站定。然后把那张纸举到面前——不是给我们看，是给她自己看。她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从上往下，一道一道撕。撕得不整齐——有些撕歪了，有些撕到一半纸卡住了，她重新对折再撕。A4纸被撕成了大概三十多片。有的是长条，有的是碎块。有一片上写着"第五条"，旁边是"不准给娘家"。她看了一眼那片。撕得更碎了。
她把碎片扫进垃圾桶。不是用扫帚——用手。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捡到最后一片——那上面只有半个字——"归"。归婆家管。半个"归"。她把这个半个字在手心里揉了一下。扔了。然后站起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不是二十条。是三条。字还是歪的。她写了一晚上。纸上有涂改液——第一条她大概写过好几个版本。涂改液下面透出来她以前写的一个字——"从"。从夫姓。她改了。改成了"你永远是我程家的媳妇"。"第一。你永远是我程家的媳妇。""第二。你的孩子姓程。""第三。你死了葬程家祖坟。"
她把这个推过来的时候手没有在抖。这一次她是认真的。二十条是管——管你几点起来、回不回娘家、工资卡给谁。三条是留——留你的人、留你生的孩子、留你死了埋在哪。她把管换成了留。但留也不是你选的。还是她说了算。只不过从命令句换成了陈述句。从"不准"换成了"你是"。
我看了这三条。没有争。没有翻法律条文。程远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有机油——站在我背后看了一下。没说话。公公放下晚报——那份晚报他正读到寻人启事那一栏。一个老**在找她走丢的猫。他把报纸折起来。起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去了一趟民政局。不是闹。是办了两件事。上午——注销了旧的结婚证。那本证已经用了一年多。封面上婆婆贴的喜字是金色的，塑料纸已经翘边了。下午——重新办了一张。新的。附了一份协议。三条。第一，婚后财产独立。第二，孩子姓名双方协商。第三，祖坟的事——我自己决定。
晚上我把旧证和新证一起放在茶几上。婆婆低头看着这两本红本子。一本注销的。一本新的。她伸手——摸了摸旧的那本封面。上面有她亲手贴的喜字。贴了一年了。那个喜字是金色的——不是纯金，是金色的塑料纸，超市两块钱一张。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角。没有抠掉。塑料纸的质量比她想象的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重新办了一本。"
她把新证翻开。里面夹着那份协议。她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