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已经起了，在客厅梳头。
"你真要走？"她看到我的箱子。
"嗯，出去几天。"
"今天是你公公的****。"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陈述。
"我知道。"
婆婆看了我几秒。
"你公公的脾气你知道。他嘴上不饶人，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五年来，婆婆说过最接近"替我说话"的一句话。
可她也只是说了这一句就停了。
没有说"我去跟他说让你一起去"。
没有说"他不该那样对你"。
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嘴上已经把我伤得够深了。
"妈，您帮我跟宋宇说一声，我手机会关机。想一个人安静几天。"
婆婆叹了口气，没有拦我。
我走出家门，走进电梯。
电梯镜子里，我看着自己。
二十八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头发干枯，皮肤暗沉，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不是没有保养过，是没有心情保养。
小区门口，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
"姑娘去哪？出差还是旅游？"
"旅游。"
"一个人？"
"一个人。"
"胆子大啊。去哪？"
"宁城。"
"宁城？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小地方，没什么景点啊。"
"去看看。"
司机摇了摇头，大概觉得这个女人有毛病。
放着大好的地方不去，偏偏去一个十八线小城。
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回乡的务工人员。
我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拿出那本《唐诗源流考辨》。
翻到后记那一页，反复看那段话。
"本书初稿完成于宁城师专客座期间，得同仁襄助良多。"
同仁。
襄助。
这两个词用得很微妙。
"同仁"是谁？"襄助"了什么？
一般的学术著作，如果有人帮了大忙，要么列进致谢名单，要么挂个联合作者。
但这本书没有致谢页，也没有合著者。
只有这一句含糊不清的"得同仁襄助良多"。
我又翻了翻正文。
全书分为十二章，前六章和后六章的文风有一种说不清的差异。
前六章的措辞更老派一些，引用的文献也更冷门。
后六章明显现代化了，用了更多时下通行的表述。
这种差异可能是写作周期长造成的。前半部分写于八十年代中期，后半部分写于九十年代初，文风有变化正常。
可如果换一种猜测呢？
如果前六章和后六章，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呢？
我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
也许我想多了。
也许公公就是自己写的。
也许那句"同仁襄助"就是客套话。
但我还是想去宁城看看。
哪怕什么也找不到。
哪怕只是给自己找一个离开那个家的理由。
检票口开始放人了，我拎起箱子往里走。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灰绿色的车身锈迹斑斑。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硬座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正在剥花生。
他朝我笑了笑，递过来一把。
"姑娘，吃花生不？自家种的。"
"谢谢。"我接过来。
花生很香，带着泥土的味道。
火车缓缓启动。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最后一眼。
宋宇发了一条消息："你真走了？"
我没回，直接关了机。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灰影，消失在了田野尽头。
火车晃了十六个小时。
硬座不好睡，中间醒了好几次。
对面的老大爷鼾声震天，旁边有个小孩一直在哭。
凌晨五点到宁城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拧干了的抹布。
宁城比我想象中还要小。
火车站破破烂烂的，出站口连个电子屏都没有，报站全靠一个扩音喇叭。
站前广场上有几辆三轮摩托在拉客。
"去哪？十块钱一个人。"一个车夫叼着烟问我。
"宁城师范学院，还在吗？"
"在啊，改名了，叫宁城学院了。你是找人还是办事？"
"找人。"
"找谁？"
"不确定。"
车夫看我的眼神跟出租车司机一样。
三轮摩托突突突地穿过清晨的街道，路两边是低矮的老式楼房和刚开门的早餐铺子。
豆浆油条的味道飘过来，勾得我肚子直叫。
宁城学院的大门很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