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栀子，你不是说你分挺高吗？咋没复读？”
我说。
“家里没钱。”
她把糖塞进嘴里。
“可惜了。”
后厨的灯泡蒙着油灰，照在人脸上都是黄的。
我从那天起很少提成绩。
一年。
三年。
五年。
十年。
我从洗菜工做到配菜主管。
换过三座城市，干过食堂，干过月子中心，干过养老院厨房。
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我给家里修了漏雨的屋顶。
给我爸换了新的三轮车。
把我妈欠下的药钱一点点还完。
每次路过医院，我都会放慢脚步。
白大褂从门诊楼里走出来，胸牌在阳光下闪一下。
我总会想，如果那封通知书到了，我是不是也会穿成那样。
二零一八年，网上有个新闻。
一个女孩被同村人顶替上大学。
我在出租屋里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
阿莹那时已经回老家开小超市，她在群里说。
“这事真缺德。”
有人回。
“哪有那么巧，普通人别想太多。”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也告诉自己，哪有那么巧。
我继续上班。
继续切菜。
继续在油烟里把日子过薄。
二零二四年四月，我在南城一家疗养中心当厨房主管。
工资六千二。
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岗，给一百二十个老人配营养餐。
新来的实习营养师叫江黎，大学刚毕业，眼睛亮，话也直。
她第一次进后厨，看我一边称盐一边改菜单，问我。
“栀姐，你真没上过大学？”
我把冬瓜倒进筐里。
“没上过。”
“可你写的食谱比我老师讲得还清楚。”
旁边炒菜的老钱笑。
“她连老人吃几颗牙都记得，大学生比不了。”
江黎不服。
“那更该上大学。”
我没接话。
她离职那天，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手机号。
“我表哥许听澜，做公益法律援助。你那年高考的事，可以问问他。”
我把纸条夹进菜谱里。
三天没动。
**天，银行打电话，说我爸养老金卡要换。
我请了半天假，带我爸去县城。
柜员核对身份时，皱着眉头。
“沈栀女士，您名下有一笔逾期助学贷款，系统提醒先处理。”
我爸没听清。
“啥贷款？”
柜员把屏幕转了一点。
“二零零九年**，读大学期间发放，后来有过延期。”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三万七千八。
我问。
“学校是哪所？”
柜员看了我一眼。
“省医科大学护理学院。”
我爸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病历本散开。
柜员赶紧说。
“您别激动，有异议可以去贷款行调材料。”
我把病历本一张张捡起来。
我爸的手伸过来，抖得抓不住纸角。
他问我。
“栀子，是不是弄错了？”
我说。
“爸，我要查。”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许听澜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
他听完我的事，只问了三句话。
“你保存了成绩条吗？”
“高中毕业证还在吗？”
“你愿意把这件事从头查到底吗？”
我看着桌上那张旧成绩条。
我爸藏了十六年。
纸边发黄，612几个数字还清清楚楚。
我说。
“愿意。”
许听澜隔了一会才开口。
“沈姐，明天先去教育局调档。你不要一个人去，我陪你。”
我说。
“为什么？”
他说。
“敢偷十六年的人，不会让你轻易拿到第一张纸。”
县教育局搬过一次楼。
新大厅亮堂，墙上贴着服务群众四个大字。
我爸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栀子，爸在外面等你。”
我知道他怕。
怕周德海。
怕那句高中毕业证都保不住。
我说。
“爸，这次我进去。”
许听澜穿着普通白衬衫，手里拿着文件袋。
他排到窗口，语气很稳。
“申请调取二零零八届考生沈栀的高考录取、档案转递和放弃入学材料。”
窗口里的中年女人抬头看我。
“本人？”
我递***。
她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一点。
“这事时间太久，材料不一定有。”
许听澜把申请表推过去。
“按规定，有没有都需要书面回复。”
女人拿着***进了里间。
十分钟后，出来的人不是她。
是副局长周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