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乌台囚笼（下）------------------------------------------，越收越紧。，后背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僵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任凭青苔爬满全身。但他不敢躺下——地上比墙上更冷，冷得能从骨头缝里把最后一点热气榨干。。。他被关在这里三年了，罪名是“谋反”——至于谋的是哪门子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据说他原本是郑州城外一个种地的农民，因为交了不赋税，被逼急了，拎着锄头砸了县衙的大门。县令没死，但他活不成了。“老苏。”死囚的声音从墙的那边传过来，嘶哑得像破风箱。“嗯。你还没签字？没有。他们没打你？没打。那你运气好。”死囚干笑了两声，笑声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我进来第一天就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你知道用烧红的铁棍烫脚底板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有人把你的骨头从脚趾头里往外抽，一根一根地抽，抽完了再塞回去，塞歪了再抽一遍。”。他的胃在翻涌。“我扛了三天就招了。”死囚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签字画押，按手印，什么都干。可招了又怎么样？还是死。他们说了，谋反是死罪，招不招都得死。”。“老苏，你呢？他们说你写诗骂了皇上，那也得死吧？”
苏轼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死囚笑了，“那你就等着吧。等着等着就知道了。”
墙那边安静了。只剩下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轼忽然很想说话。
不是跟那个死囚说话，而是跟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说话。跟他弟弟苏辙说，跟妻子王闰之说，跟父亲苏洵说——可父亲已经死了六年了。
他的思绪飘回了眉山。
那年他六岁，父亲苏洵刚从一个叫做“科举”的战场上败下阵来。苏洵考了二十多年，从眉山考到汴京，从少年考到白头，始终没能考中进士。他不甘心，可也只能不甘心。
眉山苏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抱不住，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夏天的午后，父亲就坐在那棵树下，让苏轼和苏辙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教他们读书。
“子瞻，”父亲指着一本《汉书》的扉页，“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苏轼凑过去，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那些字在他眼里像一群黑乎乎的小蝌蚪，游来游去，怎么都抓不住。
“不认得。”
“这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来，跟我念。”
“士——不——可——以——不——弘——毅——”
“任——重——而——道——远——”
苏轼念得很认真，舌头却不太听使唤。“弘毅”两个字连在一起，他念成了“红衣”，惹得苏辙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父亲没有笑。他看着苏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担忧。
“子瞻，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苏轼摇头。
父亲说：“意思是，一个人要有坚定的意志。因为他的使命很重，他走的路很长。”
“什么是使命？”
“就是你来到这世上，要做什么事。”
“那我要做什么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头：“你现在不用知道。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长大了。
四十三年的人生，他走了很远的路——眉山、汴京、凤翔、**、密州、徐州、湖州，然后是这座暗无天日的御史台监狱。他写过诗，当过官，治过水，救过灾。他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使命”，以为只要做一个好官、写一些好诗，这一生就**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身上锁着铁链，脚踝烂得露出白骨，连一碗干净的米汤都是奢望。
这就是他使命的终点吗？
他不信。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声沉重拖沓——是老赵。
老赵端着一盏新的油灯走过来，把走廊尽头那盏快要熄灭的灯换了下来。光线亮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亮了一些。
他走到苏轼的牢门前，蹲下来，隔着栏杆看着苏轼。
“苏大人，您还没睡？”
“睡不着。”
“饿不饿？”
苏轼看了一眼地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米汤。米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死水潭上的浮萍。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这玩意儿确实不是人吃的。要不我给您弄碗粥来？”
苏轼看着他：“你要什么？”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厚，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苏大人真是个明白人。小的不要什么，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
“您那个弟弟，苏辙苏大人，他在牢里写了些东西，上头想知道，他写的东西跟您有没有关系？”
苏轼的心沉了下去。
苏辙真的被抓了。不是周延年吓唬他，是真的。
“他写了什么？”苏轼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的哪知道，”老赵搓了搓手，“就是上头让我来问问。您要是知道什么，说两句，大家都好过。”
苏轼看着老赵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狡黠，像两潭浑水里藏着两条泥鳅。这个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只是一个想在夹缝里多捞一点好处的普通人。可正是这种人，最让人恶心——因为他随时可以为了那一点好处，把别人推进深渊。
“我不知道。”苏轼说。
“苏大人——”
“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和他关在不同的地方，你说我怎么知道？”
老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变了：“苏大人，小的好好跟您说话，您别不识抬举。您现在是阶下囚，不是翰林学士。我要是想收拾您，有八百种法子让您生不如死。您信不信？”
苏轼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老赵，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深不见底。
老赵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骂了一声“犟骨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轼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苏辙。他的弟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赶考，一起金榜题名，一起在朝堂上被排挤、被贬谪。这一辈子，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现在分开了。
苏轼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苏辙的脸——那张和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温和的笑。苏辙比他沉稳，比他谨慎，比他更适合做一个官。可他也被抓了，被关在某一个他看不见的牢房里，也许正在遭受同样的折磨。
苏轼的手攥紧了。
铁链哗哗作响。
他不能死。他不能认罪。如果他认了，苏辙就真的洗不清了。
御史台那些人想要的是他的命。如果他给他们了，他们会不会放过苏辙？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没有别的**了。
他只有这条命。
牢门外，那盏新换的油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在他的脸上游走，忽明忽暗，像在跟他玩一场无声的游戏。
苏轼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牢房角落里的那只老鼠。老鼠蹲在墙洞里，黑豆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也觉得我没救了，是吧？”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老鼠，又像是在问自己。
老鼠吱吱叫了两声，缩回了洞里。
苏轼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天若不亡我苏轼，”他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必以诗刀破此囚笼。”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