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乌台囚笼（上）------------------------------------------，东京汴梁。，不见天日。，那墙壁是用大块青石砌成的，石缝里填着石灰和糯米浆，年深日久，石灰脱落，露出黑黢黢的缝隙。墙上的潮湿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透过他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单衣，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皮肤。那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窜，经过每一节椎骨时都停一停，像在数他还有多少骨头可以慢慢折磨。，铁链哗啦作响，回声在空旷的牢房里荡来荡去，像鬼魂的叹息。、血腥味和尿骚味的恶臭。那是几十年来关押在此地的囚犯们留下的——汗水、泪水、血水、**物，一层一层渗进石缝，渗进泥土，变成了一种无法清除的、深入骨髓的臭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烂的东西。苏轼闭了一会儿气，实在憋不住了，又张开嘴，那股味道便从鼻腔直冲脑门，呛得他眼眶发酸。。？一百天？还是一百二十天？。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油灯，亮了灭，灭了亮，狱卒换了一班又一班。他试图用数数来标记日子——数心跳，数呼吸，数墙上渗出的水珠滴落的声音——但数着数着就乱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一只灰褐色的老鼠从墙洞里探出头来，黑豆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它已经不怕他了。这只老鼠在这间牢房里住的时间比他长，它才是这里的老住户，而他不过是个暂住的过客。。，伴随着皮靴踩在石板上的闷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脚步轻一些，后面的那个沉重拖沓，像在拖着一具**。，眯着眼看向那唯一的光源——走廊尽头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焰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是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官服是绿色的——七品，不大不小，正好是那种能在监狱里作威作福却又不用承担太大责任的级别。，是御史台的狱卒老赵。满脸横肉，嘴角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长长的毛，像耗子的胡须。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发黄的米汤，上面漂浮着几片烂菜叶，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两人走到牢门前，停住了。
那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捂了捂鼻子，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苏大人，”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器，“下官奉命来探望您。”
苏轼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老鼠。老鼠缩回了洞里，又探出头来，像是在打量这些不速之客。
“苏大人？”年轻人提高了一点音量。
“听到了。”苏轼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砾。他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很久没有人给他送水了。上一次送来的那碗米汤，他喝了一半，剩下一半被老鼠喝了。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笑了笑，笑得很假，“下官姓周，周延年，在御史台当差。今天来，是想跟苏大人聊聊。”
“聊什么？”
“聊您的案子。”
苏轼终于把目光从老鼠洞移开，看向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藏在破旧皮鞘里的刀。
那年轻人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大人的案子，朝堂上已经议论很久了。”周延年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准备好的文章，“李大人的意思很明确——您的那些诗词，确实有不妥之处。但李大人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只要苏大人愿意认个错，写个认罪书，这事儿就能从轻发落。”
苏轼没有接话。
周延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半步：“苏大人，您想想，您在朝堂上这么多年，得罪了多少人？李定李大人，王珪王相公，还有御史台那一百多位言官——他们可都盯着您呢。您要是不认这个错，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苏轼慢慢从墙上直起身子。铁链哗啦啦地响，像一首凄凉的挽歌。他靠得太久了，后背的衣服被墙上的潮气浸得湿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块冰。
“周大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却异常清晰，“您说的‘错’，是什么错？”
周延年愣了一下：“就是……您写的那些诗啊。”
“老夫写的哪首诗？”
“就是……”周延年有些着急了，“就是那些讽刺新法的、诽谤**的……”
“哪一句是诽谤？”苏轼盯着他，“你指出来。”
周延年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不是文人，他甚至读不懂苏轼的诗，他只是奉命来办事的。可他不能说“我不知道”，那太丢人了。
“苏大人，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他勉强笑了笑，“下官只是个传话的。李大人的意思是，您只要在这个认罪书上签个字，什么都好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隔着栏杆递了过来。
苏轼没有接。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编造的罪名。他看到了那些他从没说过的话、从没写过的诗句，都被歪曲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证。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刮在石壁上，让人汗毛倒竖。
“我苏轼，”他一字一句地说，“读书三十年，写诗二十年，从没在文字上说过一句违心的话。你要我认这些不是我写的东西，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签。”
周延年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苏大人，我这是给你面子。”
“你的面子，不值一文。”
“你——”
赵狱卒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周大人，苏大人只是一时想不开，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要不，您先回去复命，我再劝劝他？”
周延年咬了咬牙，把认罪书塞回袖子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冷冷地说了一句：“苏大人，您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您那弟弟苏辙，也在牢里呢。您要是想让他也跟着您一起死，您尽管犟。”
苏轼的眼睛猛地一缩。
苏辙……也被抓了？
周延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意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赵狱卒把陶碗从栏杆缝隙里塞进来，动作粗暴，米汤洒了一半在地上：“苏大人，吃饭吧。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活着要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周延年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轼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洒了的米汤。那些米粒在污水中慢慢泡发，变得肿胀、发白，像一堆泡烂了的**。
他没有动那碗米汤。
他只是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默念——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在这个死一般的牢房里，这句话，比任何呐喊都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