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庭春

雨街------------------------------------------，总像湿着。，到了清晨也没真正停透。天色灰白，远处宫墙隐在薄雾里，只能看见模糊轮廓。街边新发的柳枝被雨压低，风一吹，细细的水珠便沿着枝叶往下落。，离主街有些远。，后来南晏太平日久，来朝的人少了，院子便渐渐空下来。年久失修，墙角常年生着青苔，一到雨天，总有股潮湿木头味。，天还没亮。，才慢慢坐起身。。，只剩一点灰白余烬。窗缝透风，吹得桌上灯火轻轻晃动。裴知白披衣**，赤脚踩在地砖上，寒气顺着脚底往上漫，他却像早已习惯。。。，他总怕半夜有人推门。后来到了南晏，反倒没那么怕了。这里没人想杀他，也没人真正在意他。，那点惊惧便渐渐变成了习惯。。，额前几缕碎发被水打湿，贴在眉骨旁。他抬起头时，铜镜里映出一张还带少年气的脸。。
只是那种好看并不张扬。
肤色冷白，眉眼很静，鼻梁挺直，眼尾略长，眼睛颜色却深，看人时总像隔着层什么，情绪很淡。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很难记住。
裴知白换好衣袍，推门出去。
院中湿气扑面而来。
廊下挂着昨夜未收的灯笼，雨水顺着檐角不断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成浅浅水痕。院里那株老梅花期刚过，枝头还残着零散花瓣，被风吹落几片。
偏院里住的人不多。
除了裴知白，只剩一个年老仆役，平日负责洒扫杂事。
老人姓周。
裴知白来京城第二年，他就在这里了。
此时周伯正弯腰扫水，看见裴知白出来，动作停了停。
“公子今日醒得早。”
裴知白嗯了一声。
周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两人在一个院里待了几年，却没多少话。周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鸿胪寺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沉默的人。
雨渐渐小了。
裴知白撑伞出了偏院。
东巷很窄，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水，几个挑担的小贩正沿街叫卖。蒸饼的热气混着雨雾往上升，空气里慢慢有了烟火味。
街边有人认得他。
却没人主动招呼。
京城的人一向很懂分寸。
尤其面对裴知白这种身份。
——北朔送来的宗室质子。
七年前，北朔与南晏议和，他被送入京中，自此一直留在鸿胪寺。
说是宗室。
其实更像个被遗忘的人。
南晏**待他不算坏，每月俸银照给，礼制也没短过。可这么多年，也没人真正把他当回事。
就像一件放久了的旧器。
扔了不好。
留着也无人问津。
长街上的雨雾渐渐散开。
裴知白顺着街慢慢往南走。
他平日很少出门。
若非必要，大多时间都待在偏院里看书。有时候周伯甚至一整天都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但每隔几日，他都会来城南。
那里有家旧书铺。
开了很多年。
铺子不大，位置也偏，卖的大多是些没人要的旧书残卷，偶尔还能翻出北地传来的旧边志。
裴知白第一次找到那地方，是四年前。
那天也是下雨。
书铺老板见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便随口问了句：“北边来的？”
裴知白点头。
老板便从柜底翻出一本《河西旧闻》递给他。
那本书后来他看了很多遍。
其实里面内容并不算多好。
只是很多地名，他认得。
想到这里，裴知白脚步微微慢了些。
城南比东巷热闹许多。
酒楼已经开门，街边茶摊坐了不少人。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争论什么，声音很大。
“北人占着长安，便算正统了？”
“笑话。”
“长安自古帝都，凭什么不算？”
“那照你这么说，草原**也能称中原？”
几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旁边茶客听得起劲，不时插两句嘴。
裴知白撑着伞从旁边经过，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些话，他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南晏人总爱谈正统。
仿佛谁占了礼法，谁便高人一等。
可真正死在边境的人，却很少有人提。
风吹过长街。
雨终于停了。
旧书铺在街尾，门面很窄，檐下挂着块褪色木牌。裴知白收了伞，低头进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木头味。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裴知白点头。
掌柜似乎早习惯了他的性子，也不多话，继续低头算账。
铺子里没什么人。
裴知白顺着书架慢慢往里走，手指从一排旧册上轻轻划过。
有些书页已经发黄了。
他却看得很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
门口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有人进来了。
裴知白下意识抬头。
先看见的是一截青色衣角。
然后才是人。
那女子撑着伞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侍女，衣着并不华贵，却很干净。她眉眼生得极淡，肤色白，发间只簪了支玉钗，站在那里时，有种很安静的气质。
书铺掌柜已经起身。
态度比方才客气许多。
“姑娘今日来得巧，前几**要的那卷书刚到。”
女子轻轻点头：“劳烦掌柜了。”
她声音也很轻。
裴知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可下一刻。
那女子却忽然朝这边望了过来。
准确地说。
她是在看他手里的书。
“《河西旧闻》？”
她似乎有些意外。
裴知白微微一顿。
这是今日第一次，有人主动同他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旧册，轻声道：“姑娘也看过？”
女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只是听人提起过。”
她说完，目光在书页上停了停。
“听说里面记了很多北地旧城。”
裴知白嗯了一声。
“有些已经没了。”
书铺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隐约传来长街上的叫卖声。
女子没再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似乎在认真打量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转身去了另一侧书架。
裴知白也重新低下头。
仿佛刚刚那几句话，不过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