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我有一副画卷世界

开端------------------------------------------，周二，暴雨。，觉得它是在跟我开玩笑。连续三十天降雨的预警，红色的加粗字体，看起来像是某个三流恐怖片的宣传海报。“林老师，今天还查寝吗？”，她看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皱了皱眉：“这雨下得也太大了，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水都没过脚踝了。查。”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手电筒，“高三那边不能断人。”，二十五岁，高中语文老师。，偶尔有一两个寝室的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伴随着压低了声音的笑骂。高考结束了，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就放了假，只有高三的补习生还留在学校。本来今天也该是他们回家的日子，但这场雨把所有人都困在了这里。。“谁啊？查寝。开门。”，像是有人在藏什么东西。门开了，探出一张瘦削的脸，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活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林老师。”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张远，你又在打游戏？没有没有，我们在学习。”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三个脑袋齐刷刷地从上铺探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心虚笑容。我叹了口气，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早点睡，明天雨停了就放假了。”
“老师，老师！”张远叫住了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急切的问，“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天气预报说还要下几天。”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小区地势低点的楼，水已经淹到一楼了，好多人在超市枪盐和方便面，大米什么的”
我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听见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有几千只手在同时敲打窗户。手机震了一下，是学校的群消息。
“全体教职工请注意：因连续暴雨，接到教育局通知，明日全校停课。所有学生暂不离校，原地待命。”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二、第七日
暴雨的第七天，学校断电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空调已经**了，空气里闷热难耐又伴随着潮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停电了。手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信号已经断断续续了两天，今天彻底没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宿舍。
走廊里的情景出乎我的意料。十几个人站在走廊上，有老师有学生，都在议论纷纷。王芳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林老师，食堂说粮食不多了。”
“什么意思？”
“本来学校只准备了到月底的食材，以为下几天雨就过去了。现在一周了，运送食材的车进不来，食堂的米面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
我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数字，全校留校的学生和老师加起来，三百二十七个人，三天的粮食.....三天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中午的时候，事情开始起变化。
食堂开始实行配给制。每人每顿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真的稀，稀到能照见人影；馒头小得离谱，两口就没了。我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粥，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吃到一半，食堂的另一头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就这点？老子交了那么多学费，你就给老子吃这个？”一个高三的男生把餐盘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愤怒的学生，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像一群被激怒了的公牛。
食堂的大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平时笑眯眯的，这会儿脸色铁青：“上面说了，每人就这么多。你摔了就没有了。”
“我****上面！”那个男生一把推开了大师傅，冲进了后厨。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尖叫。
“他抢了蒸笼！”
更多的学生涌进了后厨。
他们正是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得很
那些平时坐在教室里埋头做题的少年，此刻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抓起里面的馒头就往嘴里塞，往怀里揣，往衣服口袋里装。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踩着他的背冲过去，有人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拳拳到肉。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稀粥，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那些是我教过的学生吗？
我不知道
王芳冲上去想要拉架，被一个学生推了一把，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了血。我放下粥碗，走过去扶她，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林墨，”她攥着我的袖子，声音很小很小，“这些学生真是太没有教养了!”
我没作声
暴雨持续了十五天。
然后停了。
但灾难没有停，因为暴雨停后的第三天，**来了。
那天我正在教学楼里检查有没有学生滞留，忽然感觉到脚底下一阵震颤。起初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然后震颤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猛烈，整栋教学楼开始摇晃，墙上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头顶的灯管像秋千一样左右摇摆。
我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跑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巨响,像是天裂开了。
我抬头，看见操场中央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黑色的裂缝像一条巨蟒一样从操场中央向四周蔓延，吞噬了跑道，吞噬了篮球场，吞噬了那棵栽了三十年的老槐树。裂缝的边缘不断坍塌，不断扩张，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巨大嘴巴，原本的积水瞬间没了
我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也看见有人没跑掉。
一个女生蹲在操场上抱着头尖叫，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地面正在塌陷。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拖了十几步远，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操场的那半边塌了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
那个女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像一张白纸。她想说谢谢，嘴张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别说话了，跟我走。”我拽着她往校外跑。
学校待不了了。教学楼裂了，宿舍楼也裂了，操场塌了一半，到处是废墟和碎石。没有电，没有水，没有粮食，这个地方已经不能住人了。
四、第二十二日
暴雪。
我不知道这场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且在六月飘雪，这是谁的冤屈在无处发泄，这种反常的天气太惊悚了
好像前一秒还是闷热的夏天，下一秒就到了数九寒天。
温度骤降了不知道多少度，我的薄外套根本挡不住那种刺骨的寒冷，整个人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手机早就断了电，太过担心父母家人的安全
我必须回家！！
我急忙穿着从学校仓库翻出来的军大衣，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北走。
我家在城北，父母住在那里，距离学校大约十五公里。放在平时，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但现在是末日，没有车，没有路，没有方向。
十五公里，我走了三天。
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的鞋已经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军大衣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头发冻成了一坨，呼出的气在眉毛上凝成白霜。我像一个雪人，一个会走路的、疲惫到极点的雪人。
路上人影稀少，只是偶尔路过一两个人，直勾勾的盯着你，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是警惕，是贪婪，是在衡量——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抢的。
我加快了脚步，没有停留。
还有人把车开上了人行道，撞断了路灯，翻倒在地上。车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车门开着，座位上有干涸的血迹，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许找到了避难所，也许没有。我不想知道。
五、第二十五日
我到家的时候，小区已经不成样子了。
七号楼塌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了一口，剩下的半截楼体倾斜着，随时可能倒塌。地面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有些裂缝宽得能掉进去一辆车。
我爬上了八号楼。我家的那栋楼还在，但外墙裂了一条大缝，从一楼一直裂到顶楼，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楼梯间的窗户全碎了，雪从窗户灌进来，在楼梯上堆了厚厚一层。
我爬上五楼，站在家门口。
门开着。
门锁被撬了，门上有一个深深的脚印，门框歪了，门板裂了一道缝。我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鼓。
我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柜子倒了，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电视机的屏幕碎了，茶几翻倒了，沙发的垫子被掀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在，照片里的我十二岁，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我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没有人。
两间卧室都没有人。
厨房没有人，卫生间没有人，阳台没有人。
我的父母不在这里。
我站在客厅中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我看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皱皱巴巴的，上面是我**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
“林墨，我们去找你了。如果你回来，不要找我们，活着。”
纸条从我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蹲了很久。
六、第二十六日
我决定离开。
小区不能待了，楼随时可能塌，又没有吃的没有水。我翻遍了整个家，只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半袋挂面和两包榨菜。我用阳台上的雪水煮了一碗面，没有盐，没有油，面条煮得稀烂，糊成一坨。
我把它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然后我出门了。沿着城北的方向走，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知道往前走。我的父母去找我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学校，他们在路上，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如果我停下，我们就永远都不会相遇。
走出城区的时候，我看见了更多的废墟。
高架桥断了，桥面像一条被折断的脊椎，弯折成诡异的角度，悬在半空中。桥下的车辆被压成了铁饼，有的还在冒烟，冒着白色的蒸汽，像是最后的叹息。
商业区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上的裂缝吞噬了整条街道，路的这边是半边商铺，路的那边是半边商铺，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裂口。
我绕过了那条裂缝，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了城北的客运站。
客运站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粗略一看至少有两三百人。他们用捡来的木板、纸箱、塑料布搭了简易的棚子，蜷缩在里面，像一群被遗弃的动物。广场中央有人生了一堆火，火很大，大得不像话，烧的是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走近了才看清。
他们在烧书。
成堆成堆的书，从客运站的商店里翻出来的，杂志、小说、地图册，一本一本地扔进火里。火焰**着书页，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文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一个正在死去的生命。
“小伙子，有吃的吗？”一个老太婆拉住了我的裤腿。
她坐在地上，靠着一根水泥柱子，裹着一床破棉被，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她的眼睛浑浊而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我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没吃完的榨菜，塞进她手里。
她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包榨菜，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站起来，准备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别往前走了。”
我回过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羽绒服，下巴上全是胡茬，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右嘴角。他坐在火堆旁，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快燃到手指了，他浑然不觉。
“前面过不去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把路全毁了，城北那边全塌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看着他：“我爸妈还在那边。”
他沉默了片刻，把烟头扔进火里。
“**妈叫什么？”
“林建国。王秀兰。”
他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告诉你，那边没人了。能跑出来的都跑出来了，跑不出来的”他没有说下去。
“谢谢。”我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七、第二十七日
我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城北的轮廓。
但它已经不是城北了。
那是一片废墟。
一片望不到边的废墟。
楼房倒了，街道不见了，所有我熟悉的地标都消失了——那个我小时候天天去的小公园，那家我妈最爱逛的菜市场，那个我上了六年的小学，全没了。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整片土地。
我站在废墟的边缘，站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远远地，在废墟的另一头，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深色的棉袄，女的穿着红色的棉袄。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们的方向正好和我相反——从城北往外走，往我来的方向走。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爸！”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被风吹散。“妈！”
那两个人影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那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人转过身来。
隔得太远了，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看见了那件红棉袄，那是我妈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爸说我妈穿红色好看，她就总穿红色。
她在朝我挥手。
我也在朝她挥手。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先是很轻微的震动，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猛烈。我听见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爆炸了。我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不大，只有手指宽，但它在扩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我往后退了一步。
裂缝追上了我。
地面塌了。
我坠落的那一刻，看见那两个人影在向我跑来。我**红棉袄像一面旗帜在废墟上飘动，我爸的深色棉袄在我**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拼了命地跑。
“林墨！”
我听见我妈在喊我的名字。
然后我听不见了。
我坠落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张远探出寝室门的那张笑脸，王芳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操场上塌陷的那个黑色窟窿，火堆旁那个攥着榨菜的老太婆。还有那件红棉袄，在废墟上飘动的红棉袄，像一团火，像一朵红色的花，像一面在末日里最后飘扬的旗帜。
我想，至少他们活着。
这就够了。
坠落。
坠落。
坠落。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我。
八、尾声
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
如果死了，现在这个正在写字的人是谁？如果没有死，为什么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手臂在，腿在，头也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接一下，沉稳而有力，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鼓手。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没电了。变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冰冷的、毫无用处的铁块。
我把手机放回去，把双手**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
我掏出来，摸了一下——是那张纸条。我妈写的那张纸条。纸已经被我揉得皱皱巴巴了，上面的字迹我摸不出来，但我记得每一个字。
“林墨，我们去找你了。如果你回来，不要找我们，好好活着。”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活着。
好。
我活着。
黑暗中，我蜷缩着身体，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