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移。
诊断详情、检查结果、影像报告编号……措辞倒是像模像样,该有的都有。CT描述写了肝右叶占位病变,侵犯门静脉,多发淋巴结转移。
术语用得挺准。
但是"门静脉癌栓形成"这个描述后面跟了一句"建议立即住院行TACE治疗"。
IV期的肝癌,多发转移,上来就推荐TACE?
任何一个肿瘤科的住院医师都不会这么写。
IV期肝癌的标准方案是系统性治疗为主——靶向联合免疫,不是介入。TACE是中期肝癌的常用手段,放在晚期报告里,就像在ICU病房里开了一张感冒药处方。
不专业。
非常不专业。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报告的底部。
主治医师签名栏。
上面印着三个字。
霍知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又看了三秒钟。
霍知宁。
这是我的名字。
鼎和医院肿瘤科的主治医师霍知宁——更准确地说,肿瘤科副主任霍知宁。
就是我。
我工作的地方就是鼎和医院。我不是什么社区卫生站的打杂人员,我是鼎和医院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博士毕业,师从全国肿瘤领域的顶级专家顾鸣山教授,发过四篇SCI,去年刚拿了省级青年医学人才奖。
钱嘉铭知道我的工作。
但他跟他父母说的是,我在"柳泉社区卫生服务站做行政"。
理由是:"我爸妈文化低,你跟他们说肿瘤科他们也不懂,说行政简单,省得他们瞎操心。"
当时我觉得有道理。
现在我觉得,我可能是全鼎和医院智商最低的副主任。
我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上"霍知宁"三个字旁边的签章。
章是P的。
对,p的。
我的真章是圆形的,直径四厘米,字体是仿宋,底下有执业编号。而这份报告上的章是椭圆形的,字体是楷体,底下什么编号都没有。
这造假水平,说实话,有点侮辱我的智商。
我抬起头。
公公钱德厚正用一种"老父亲临终嘱托"的表情看着我。
婆婆赵美芬的纸巾已经用了一堆。
老公钱嘉铭还跪着,膝盖大概已经跪麻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们三个人齐齐地看着我。
等我哭。
等我点头。
等我说出那句"爸,房子我卖"。
我把报告慢慢放回信封里。
深呼吸。
"爸。"
"嗯?"公公眼里瞬间亮了。
"这个病,确诊多久了?"
公公的表情顿了一下。
"呃……上周,上周刚查出来的。"
"上周几?"
"……周三。"
"周三哪个时间段的号?上午还是下午?"
公公的眼神开始飘。
"上……上午。"
我点了点头。
上周三上午。
我在门诊坐诊。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我看了三十七个病人。
没有一个姓钱的。
"爸,您先别急。"我把报告收好,脸上挂着适度的担忧,"这种大病,一份报告说了不算,得再***全面复查。我虽然在社区卫生站上班——"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但我认识鼎和医院的人,我明天帮您约个专家号,咱们再去查一次。确认了,房子的事好商量。"
话音落地,客厅安静了一瞬。
公公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
快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但他很快恢复了,咳嗽两声说:"不用了不用了,这报告已经很明确了,还查什么查,耽误治疗!"
旁边的婆婆赵美芬立刻配合:"就是!鼎和医院的报告还能有假?你是不是不想出这个钱?"
钱嘉铭也从地上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我的手:"知宁,我爸都这样了,你就别折腾了,抓紧把房子挂出去吧。"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一个比一个急。
急着不让我去复查。
急着让我赶紧把房子卖了。
我笑了笑。
"行,我再想想。"
2
那天晚上,钱嘉铭在卧室里跟我说了一整晚的"爸真的不容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里灌满了他的催泪独白。
"你知道我爸这辈子有多苦吗?年轻的时候下岗,后来摆地摊拉扯我长大,好不容易享几年清福,又得了这个病……"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我侧过头看他。
要是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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