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致远把一张A4纸贴在冰箱上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
他说，妈，你看一下，这是咱家的生活规范。
我擦了擦手，凑过去看。
宋体，小四号字，打印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二条。
第一条：厨房使用**面必须擦干，不留水渍。
第二条：垃圾分类严格执行，厨余垃圾每日清理。
第三条：洗衣机使用前**洁滤网。
**条：空调温度统一设定为二十六度。
第五条：进主卧请先敲门。
我看到第五条就没再往下看了。
我说，致远，你这是给我立规矩呢？
他笑了一下，说，不是立规矩，是大家住在一起，有些生活习惯统一一下，住着都舒服。
我说，你跟小禾也这样？
他说，我跟小禾从恋爱就这样，她已经习惯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十二条。
我活了五十七年，我妈没给我立过十二条规矩，我上了一辈子班，厂里也没给我贴过十二条规矩。
我女婿倒好，我来帮他带孩子，他先给我贴了十二条。
小禾从卧室出来，挺着大肚子，看见冰箱上那张纸，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说，致远，你贴这个干嘛？
方致远说，就是个备忘，省得口头说了记不住。
小禾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笑了笑，说没事，挺好的，有规矩是好事。
我把那张纸看完了，回厨房继续切土豆。
切着切着，眼泪就掉进了土豆丝里。
不是委屈。
是憋屈。
我来**第三天，之前从来没出过安徽省。我们县城那个小地方，走路十五分钟能从城东到城西。现在到了这个地方，出门坐地铁要刷手机，买菜要扫码，连扔个垃圾都分四种颜色。
我来是干嘛的？是来伺候月子的。
小禾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她说妈你先来适应适应。适应什么？适应她老公的十二条规矩。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干煸豆角，西红柿鸡蛋汤，炒了个青菜。
方致远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
他说，妈，我跟你说一下，我晚上一般不吃碳水，***的糖分太高了，豆角用的油也多了点。
我说，那你吃什么？
他说，我自己做，鸡胸肉加西兰花，我吃那个就行。
他起身去厨房，拿出一个电子秤，称了一百五十克鸡胸肉，切成块，放进一个单独的小锅里水煮。又称了二百克西兰花，过了一遍热水。
盐放了多少我没看见，但他用的是一个量勺，估计精确到克。
他端着自己的盘子坐回来，跟我们的菜泾渭分明。
小禾吃着***，说，妈做的***还是好吃。
我说那当然，你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方致远嚼着他的鸡胸肉，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方致远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说，妈，碗要先泡五分钟再洗，洗洁精要冲三遍。
我说，我洗了一辈子碗了。
他说，**的水质跟老家不一样，洗洁精残留对身体不好。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了五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年糕——他们养的那只橘猫，趴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年糕，你说**是不是有病？
年糕喵了一声，转头走了。
连猫都不站我这边。

日子一天天过。
我慢慢摸清了这个家的规矩。
早上六点半起来，先把厨房的灶台擦一遍。方致远七点出门跑步，七点半回来洗澡，八点准时出门上班。
他的早餐是固定的：两个水煮蛋，一杯黑咖啡，一小碗燕麦粥。鸡蛋煮七分钟，不多不少。有一次我煮了八分钟，他咬了一口，说，妈，蛋黄过了。
我说差一分钟能差到哪儿？
他没说话，把蛋放下，喝了杯咖啡就出门了。
那个鸡蛋我吃了，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小禾的早餐我随便做，她不挑。粥也行，面也行，馒头也行。
有时候我包饺子，她高兴得跟小时候似的。
小禾说，妈，你包的饺子永远也爱吃的。
我说他爱吃他倒是吃啊，他不是不吃碳水吗。
小禾说，他周末偶尔吃，你周末包。
我说我天天都能包，不用等周末。
小禾笑了笑，没再说。
我知道她的意思。平时方致远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