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今天又在哪个世界当底层?  |  作者:楚灯照野  |  更新:2026-05-26
回头路------------------------------------------,陶砂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院门。,大约三百步。,七岁的陶砂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要不了半盏茶的工夫。,中间歇了四次,滑倒了一次,裤腿上沾满了雪泥。,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虚掩着,陶砂站在门口喘了会儿气,抬手敲了门。,没人应。。,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站在门后,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又用绳子绑上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从上到下打量了陶砂一遍。“找谁?先生,”陶砂扶着门框站稳了,仰起脸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老头,“我想上学堂。”。,然后嘴角抽了抽,似乎是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最后板起脸,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说:“小丫头,我这不收——先生,我虽然是个女娃,但我脑子不笨。”陶砂打断了他的话,“我脚裹坏了,以后干不了重活,所以我想识字。先生要是收我,我可以帮先生家干活——扫地、烧水、磨墨、糊窗户、跑腿,什么都能干。我不要束脩,只要先生肯教我。”,快得像背过一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磕巴。这一路上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段话过了不下二十遍,从语气到措辞到停顿都反复斟酌,就像在心里反复磨一块石头,磨到它光滑顺手了才拿出来。,只是眯着眼睛看她,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爹是谁?”
“陶老三。”
“陶老三……”老秀才念叨了两遍,眉头拧起来,“那个瘸腿的?”
“我爹不瘸,”陶砂认真地纠正,“我爹只是腰不好,常年弯腰插秧落的毛病。”
老秀才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在风里:“进来吧。”
陶砂站在门槛外面,愣了一下。
进来吧。
这三个字她听懂了。
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抬起那条灌了铅似的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跨过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念头——“跨过去,前面是什么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前面是门槛后面,一个耳朵不好使的老秀才,三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一屋子她不认识的字。
她不知道这一步能带她走多远。
但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脚——哪怕是那双残缺的、变形的、走路都费劲的脚——跨过了自己选的门槛。
身后,院门外的雪地里,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从她家的院门口,到老秀才家的门槛前。
没有回头路。
老秀才姓陈,名唤作寅初,村里人都叫他陈先生。
他的来历村里人说不清楚,只知道他年轻时在省城念过书,后来不知怎的就回了村,盖了三间土坯房,挂了个“私塾”的牌子,收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启蒙。有人说他得罪了县学的教谕,有人说他家里遭了变故,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点大家公认——陈先生是有真学问的,教的《三字经》《百家姓》比隔壁村那个只会打手板的私塾先生强多了。
唯一被人诟病的是他收学生不看性别。这在十里八乡是头一遭。
陶砂是正月十六开始正式上学的。
那天是个大晴天,积雪开始融化,泥路变得又湿又滑。
她天没亮就起来了,自己摸索着把那双大棉鞋套上,又在袜子里塞了层旧棉絮,把脚裹得厚实些——这些天她发现,脚上的肿消了不少,但走路时断骨错动的痛感始终在,像鞋底里藏了块碎瓦片。
娘给她煮了两个红薯揣在怀里,又把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紧了紧。
“学堂里冷,别冻着。”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陶砂注意到**鬓角又白了几根,衬着那张蜡黄的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娘,哥哥叫什么名字?”陶砂忽然问。
**手一僵。
院子里只有她们娘俩。爹天不亮就下地了——虽然地里的雪还没化净,但他说要去看看墒情。灶台上的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脸。
“你咋想起问这个?”**声音有点发紧。
“我昨晚梦见一个人,”陶砂撒了个谎。她没梦见谁,但她想确认一件事——家里有一双旧布鞋,藏在柜子最底层,尺码不大不小,不像爹的也不像**,“是个比我大的男娃,冲我笑。”
娘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哥叫大柱。你要是活着,今年该十一了。”
“怎么没的?”
“白喉。”娘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每次说出来都要费很大力气,“那年你不到四岁,还不记事。大柱烧了三天三夜,村里的郎中看不好,县城的洋大夫说要打什么针,一针要半两银子……你爹借遍了亲戚也没凑够,等凑够的时候,人已经不中了。”
陶砂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套在大棉鞋里的小脚,没有说话。
但她脑子正在飞速运转——半两银子,对陶家来说是一笔可以压垮全家的巨款。
哥哥死了不是因为治不好,是因为治不起。而现在,爹默许她来读书,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
因为脚已经裹坏了,嫁人的路走不通了,读书是最后的、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在灶房里跟爹说得天花乱坠的那番话,什么“出路”什么“变”,爹听懂了多少?还是说,爹只是觉得女儿已经残了,不如让她去碰碰运气?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继续想。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有用的是走出这个院子,走进那个学堂,然后把那些不认识的字一个一个变成认识的。
出门前,陶砂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一眼。
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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