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很想------------------------------------------。，确实提到了这件事。三婶的原话是:“老秀才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收女娃子，那学堂里成何体统。”，只是朝屋里陶砂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想去。”，陶砂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在说话。，直接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跟父亲提要求的语气——没有撒娇，没有试探，就是平铺直叙的三个字:我想去。，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自己的女儿。，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棉鞋太大，像两只船一样支在地上。她的脸很小，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你去干啥？”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是在跟一个大人说话，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咳了一声，重新板起脸，“你一个女娃，识什么字？**都不识字，***也不识字，咱老陶家祖祖辈辈——祖祖辈辈不识字，所以祖祖辈辈种地。”陶砂接上了话。，爹可能会生气。、裹着脚的、站在阳光底下的小女儿嘴里说出来，爹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是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你……谁教你说这些话的？”爹的声音有点发紧。
陶砂愣了一下。
没人教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祖祖辈辈不识字所以祖祖辈辈种地”这种话，这话像是一直就藏在她嘴巴里，到了该说的时候自己就蹦出来了。
“爹，”她换了个说法，声音放软了些，但底下的意思没变，“你那天跟衙门来的人说话，人家说了，‘**以后要变法，孩子们不读书，将来连兵都当不了’。我虽然是个女娃，可万一将来**连女娃也要识字呢？”
爹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这话不是陶砂编的，是那天衙门来人的原话。
2那天爹在院门口跟那个穿长衫的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回来之后蹲在灶台前抽了一宿的烟。
陶砂在屋里听到了“变法新政废科举”这些词，她不知道“科举”是什么，但她知道“变”这个字。
变，就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就意味着原来的路走不通了。
“爹，我知道裹脚的事让你和娘为难了。”陶砂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船一样的大棉鞋，声音轻轻的，“可既然脚已经这样了，我想给自己找个别的出路。”
她顿了顿。
“识字算不算出路？”
灶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噼啪碎裂的声音。
爹的烟袋锅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开，消失在满是油烟的房梁上。
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衣裳，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陶砂，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爹把烟袋锅在灶台上磕了又磕，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开口了:“老秀才那学堂，得交束脩。”
束脩。
陶砂知道这个词，学生给先生的学费，通常是粮食或者肉干。
“多少？”
“一年两斗米。”
两斗米。
陶砂在心里飞速换算——一斗约莫十二斤，两斗二十四斤米，够全家人吃半个月。对于一年到头只盼着秋收的农民来说，这不是一笔小开销。
“可以不交吗？”陶砂问。
爹瞪了她一眼:“人家凭啥白教你？”
娘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急:“当家的，宝儿才七岁，你跟她较什么真。什么学堂不学堂的，一个女娃——”
“娘，”陶砂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娘，“如果我能让老秀才不收束脩呢？”
娘噎住了。
陶砂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冒出来的，但它一到脑子里就安了家，怎么都赶不走。
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有什么——她有七年的农村生活记忆，有两只缠过的小脚。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不去试，就永远做不到。
“你拿什么让老秀才不收钱？”爹的语气里有嘲讽，但更多的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女儿为什么总是说一些超出她年龄的话。
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连自己脚都走不利索，怎么跟人谈条件？
陶砂没有正面回答。她反问了爹一个问题:“爹，老秀才家除了缺米，还缺什么？”
这个问题把爹问住了。他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他家就老两口，老秀才眼睛不好使了，婆娘腿脚也不利索，去年收庄稼的时候还雇了人……”
陶砂的眼睛亮了。
“爹，我能干活。”
“你七岁。”
“我不怕累。”
“你脚不行。”
“我又不用脚干活。”
父女俩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爹先移开了目光，把烟袋锅别到腰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闷声说了一句:“你先能走到村东头再说吧。”
说完掀帘子出了院子。
陶砂盯着晃动的门帘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浅很浅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听懂了爹的潜台词:我不答应，但我也不拦着。
对于一个七岁的农村女娃来说，这不答应也不拦着，就是最大的让步了。
娘走过来，蹲下身，把陶砂棉鞋里的脚重新塞了塞。陶砂低头看着娘花白的头顶，忽然伸手摸了摸**头发。
“娘，等我认了字，我教你识字。”
**手顿了一下，鼻头一酸，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陶砂的鞋面上。
“娘不识字，娘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娘想不想识字？”
娘没回答，把陶砂的脚塞好，站起来，端着水盆匆匆走了。那背影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很快消失在灶房拐角。
陶砂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想的，她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