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今天又在哪个世界当底层?  |  作者:楚灯照野  |  更新:2026-05-26
学堂------------------------------------------,笔直地延伸到远方,虽然她还看不见远方的尽头是什么。“娘,”陶砂忽然拉住**袖口,“外面贴的告示上写的什么字?爹认识吗?”,显然没想到五岁的孩子会问这个问题。“你爹哪认识字啊,就认得住自己的名字,还是你爷爷在世时教的——那谁认识字?村里就老秀才认识字吧,可人家金贵着呢,谁没事去找他……”。她不知道什么叫“秀才”,但她现在特别想知道那张告示上到底写了什么。不光是禁止裹脚这一件事,还有别的什么。她想知道那道从京城传来的诏令里,除了“不许裹脚”,还给这穷乡僻壤带来了什么。,那道告示就像一扇门。门已经开了条缝,但她得凑上去看清楚,缝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隐约有人在喊“官府的人来了”。娘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地把陶砂的脚塞进一双宽松的棉线袜子里,又脱下自己的褂子盖住她。“别出声,娘去外头看看。”,一阵冷风裹着枯叶灌进来。陶砂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暮色四合的天底下,远远地有一行人影从村口走过来,领头的穿着不同于村里人的长衫,后头跟着几个衙役模样的人。,点头哈腰的,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那领头的一巴掌拍在爹肩膀上,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全村都听见了:“老乡,**的新政!以后谁家再敢裹脚,别怪本官不讲情面!”,把裹着袜子的脚轻轻蜷了蜷。十个脚趾只剩大脚趾还是直的,其余四个弯折着贴在脚掌上,隔着袜子都能摸到那种突兀的骨节。。。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碎了。碎得不彻底,还有些碎片粘在一起,那些碎片折射着微光,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画面——女孩子穿着裤子、露着脚在田埂上跑,女人坐在学堂里念书,街上穿制服的女巡警……
这些画面从哪里来的?
陶砂不知道。她只是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来。
她没让它掉下来。
外头的嘈杂声渐渐远了,暮色越来越浓。煤油灯被娘点起来,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陶砂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影子。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娘跟三婶说悄悄话时那句“裹了小脚就不怕她乱跑了”,想起爹把捆脚布递到娘手里时那一声叹息,想起村里那个六岁的春妮因为没裹脚被媒人嫌弃的事。
外头开始飘雪了。
娘回屋来,把一床破棉被盖在她身上,在被角底下掖了又掖。爹蹲在灶台前头抽旱烟,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黑的侧脸,沟壑纵横得像干裂的黄土地。
“当家的,咱宝儿这脚……真不裹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爹狠狠抽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
“她三婶说了,万一将来官府又不管了,别家女娃都裹了,就咱宝儿一双大脚,那可咋嫁,我们已经没了三个孩子了,宝儿可不能毁了——”
“行了!”爹猛地把烟袋锅往灶台上一磕,火星子溅了满地,“衙门的人都上门了,你还裹?你给老子裹一个试试?”
娘不吭声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陶砂在被窝里听着,忽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说“我不嫁人”会显得可笑,说“我要读书”更像个疯话。一个七岁的、裹过脚的农村女娃,在现在这个年月里,说什么都像笑话。
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另外一句话:
“我不会永远是个笑话。”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可她就是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信,但她信。
窗外风雪渐紧,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在敲锣,拖着长腔喊什么**。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但陶砂竖着耳朵,从那断断续续的音节里,捕捉到了几个字:
“放脚……天足……不缠……”
她把脸埋进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雪停了。
陶砂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白。
阳光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她的脚被娘用棉布松松地裹了两层,塞进一双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大号棉鞋里——是爹的旧鞋改了改,大得像两只小船,走起路来拖拖拉拉的,但至少不会磨到伤处。
她已经能下地了。说是“走”,不如说是“挪”。
扶着墙,一步一步,像刚学步的婴孩。但每挪一步,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叫走路,我陶砂会走路。
今天是第十天。
这些天她一直在观察。观察爹的脸色,观察**动作,观察院子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的表情。
她发现一件事:自从官府来人之后,村里的大人们分成两拨,一拨骂**多管闲事,另一拨也在骂,但骂完之后会偷偷解开自家闺女的裹脚布。
最微妙的是三婶。
三婶上个月还在夸陶砂脚裹得周正,前天却跑来跟娘说:“听说县城里头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都不裹了,学洋人穿皮鞋,走路噔噔噔的,威风着呢。”
三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陶砂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羡慕,更像是——观望。她在等,等别人先动,等局势明朗,等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改变主意的借口。
陶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的脑袋瓜子,正在飞速运转。
今天是腊月十九,还有十一天过年。
爹从早上起来就蹲在灶台前头抽旱烟,一根接一根。往年这时候他早该去镇上办年货了,今年却迟迟不动。
陶砂知道为什么——告示上写着“违者罚银二两”,二两银子够全家人吃半年的粮,爹不敢冒这个险,但又不知道该拿这双半裹不裹的脚怎么办。
“爹。”
陶砂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了灶房门口。
爹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拖着的两只大棉鞋上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没说话。
“爹,我想问你一件事。”
七岁的陶砂说话的腔调让爹愣了一下。那声音还是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可句子的结构和语气,怎么听都不像个五岁的娃娃。
“啥事?”
“村头老秀才家,是不是开了学堂?”
爹的烟袋锅磕在灶台上,火星子溅出来。“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陶砂歪着脑袋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更清楚些,“我听见娘和三婶说闲话,说老秀才在招学生,连丫头片子也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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