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瞎眼绣娘摸到纺车，一句话让三千人鸦雀无声------------------------------------------。。。。。。。。。。。。。。。
像冬天的霜糊在窗户纸上。
把瞳孔完全盖住了。
她的眼睛睁着。
但什么都看不见。
走路的时候头微微前倾。
两只手伸在前面。
手指张开。
像是在摸空气。
女儿把她搀到舞台中央。
然后退到一边。
老妇人一个人站在灯光下。
她六十多岁。
背已经驼了。
整个人往前倾着。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绣线。
再也直不回去了。
头发灰白相间。
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簪子很旧。
银面磨得发亮。
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那是她年轻时给自己打的。
那时候她还能看见梅花长什么样。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褙子。
料子是普通的棉布。
但针脚极细。
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一样。
线迹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件衣服是她瞎了之后做的。
看不见针。
看不见线。
看不见布。
全凭手感。
一针一针地摸。
一针一针地缝。
“俺姓陈。”
声音很轻。
但很稳。
不像王老四那样带着颤。
她的声音是平的。
像一潭死水。
“俺十六岁开始绣花。”
“绣了三十多年。”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坐在绣架前。
低着头。
盯着针尖。
一针一针地扎。
一针一针地拉。
绣一片花瓣要三百针。
绣一只凤凰要三个月。
绣一件霞帔要一整年。
“俺给宫里绣过霞帔。”
“给王妃绣过嫁衣。”
“给大户人家绣过屏风。”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眼睛朝着台下的方向。
但她看不见任何人。
只是在对着一个方向说话。
“三十岁的时候。”
“俺开始看不清近处的东西。”
“四十岁要凑到跟前才能穿针。”
“五十岁，全瞎了。”
全场安静。
“绣花熬坏的。”
“不是老。”
“常年盯着细密针脚。”
“眼睛熬坏了。”
语气还是平的。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没有控诉。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没有人告诉俺。”
“小姑娘别做这么细的活。”
“眼睛会坏的。”
“没有人给俺补偿。”
“没有人管俺。”
台下后排有人动了动。
是那些百姓。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但没说话。
他们当中很多人也是手艺人。
也是做了一辈子活。
也是一身伤病没人管。
他们知道这种滋味。
“俺瞎了以后。”
“女儿被嫁出去还债。”
“女婿酗酒，打她。”
“她带着孩子跑回来。”
“如今**娘仨挤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
“靠给人洗衣裳过活。”
女儿站在舞台边缘。
低着头。
肩膀在抖。
但没哭出声。
老妇人继续说。
“俺今天来，不是来要什么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女儿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摆了摆手。
示意女儿退回去。
自己站在舞台中央。
两只手伸在前面。
手指张开。
在空气中摸索着什么。
“俺听人说，这个节目里有一台纺车。”
“俺**摸。”
**的帘子后面。
马皇后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
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但朱**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茶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台上。
林宴从侧幕走出来。
走到老妇人面前。
握住她的手。
“这边。”
他牵着老妇人走到舞台右侧。
那里放着一台纺车。
林宴用系统积分兑换的改良纺车。两百积分。
余额还剩三十。
齿轮结构。
脚踏驱动。
效率是普通纺车的三倍。
这台纺车放在舞台右侧。
原本是留给后面几期节目用的。
还没人碰过。
老妇人站在纺车前。
伸出双手。
手指先碰到了纺车的横梁。
横梁是榆木做的。
打磨得很光滑。
手指在横梁上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往下滑。
滑过立柱。
滑过踏板。
滑过连杆。
最后停在了纺轮上。
纺轮是圆的。
边缘刻着细密的齿槽。
手指沿着齿槽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她的手指在读。
一个齿一个齿地读过去。
嘴唇微微动着。
但没有发出声音。
手指在齿轮结构上停了很久。
很久。
指尖沿着齿轮的齿槽一点一点地移动。
像是在用指尖读一篇文章。
嘴唇微微动着。
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数。
在数齿轮的齿数。
在算转速比。
在用一双瞎了的眼睛看懂这台机器是怎么转的。
演武场安静得像一口井。
三千人坐在井底。
仰头看着台上那双手。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手指细长。
骨节突出。
手背上全是青筋。
指尖上全是老茧。
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被**了几十年扎出来的。
指甲剪得很短。
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蓝黑色。
那是染布的颜色。
洗了十年都没洗掉。
手从纺轮摸到锭子。
从锭子摸到棉线。
从棉线摸到踏板的连杆。
把整台纺车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每一个部件。
每一个接缝。
每一个榫头。
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站在纺车前。
两只手垂在身侧。
眼睛朝着纺车的方向。
但她看不见纺车。
她看见的是四十年前的自己。
十六岁。
坐在绣架前。
眼睛明亮。
手指灵活。
一针一针地绣着那件永远绣不完的霞帔。
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很轻。
但在安静的演武场里。
谁都听得见。
“这车好。”
停了一下。
“四十年前要有这车。”
“俺的眼睛兴许还能留着。”
这句话说完。
全场没有人动。
前排的官员们还是低着头。
但有一个人的手在抖。
坐在第二排。
一个穿三品官服的官员。
大概五十多岁。
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发抖。
他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
别人会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后排有人哭了。
压着声音。
用手捂着嘴。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背。
但没说话。
因为那个人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林宴靠在**的柱子上。
流程单从他手里滑下来。
落在地上。
他没捡。
那条巷子他记得。
搓衣板搁在门槛上。
这双手正在搓一件灰布衫。
动作很熟练。
搓得干干净净。
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在帮她拧衣服。
小女孩拧不动。
整个人挂在衣服上往下坠。
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猴子。
林宴当时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没有上去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台上。
老妇人还站在纺车前。
手又伸了出去。
这一次。
她握住了摇柄。
轻轻地转了一下。
纺轮转了一圈。
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一根线。
她笑了。
不是嘴角的笑。
是手指的笑。
握着摇柄的那只手。
指节松了一下。
就一下。
但林宴看见了。
马皇后也看见了。
老妇人转过身。
对着女儿的方向。
“走吧。”
女儿上前扶住她。
母女俩往舞台边缘走。
走到一半。
老妇人停了一下。
转过头。
朝着**的方向。
看不见帘子后面的人。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
对着那个方向微微弯了弯腰。
没有跪。
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
对着一个她看不见的人。
弯了一下腰。
然后她走了。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
**的帘子动了一下。
马皇后走了出来。
没有走到舞台中央。
走到舞台右侧。
站在那台纺车前。
伸出手。
摸了摸纺车的摇柄。
就是老妇人刚才握过的那个位置。
木头还是温的。
她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朱**在帘子后面看着她。
没有走出去。
坐在椅子上。
手里端着茶杯。
茶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没喝。
放下了。
看着马皇后的背影。
认识她三十年了。
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马皇后在**坐了一整夜。
没有回宫。
让人把盲眼绣娘请到了**。
老妇人被女儿搀进来的时候。
马皇后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拉住了她的手。
那双全是茧子的手。
马皇后握着那双手。
说了什么。
没有人听见。
伺候的太监和宫女都退到了门外。
只有她们两个人。
门关了很久。
后来有太监传出来。
说皇后娘娘那天晚上回宫之后。
坐在纺车前。
没有纺纱。
就那么坐了很久。
第二天。
她让人传话给林宴。
“下一期节目，我还想来。”
传话的太监多了一句嘴。
“娘娘没说为啥。”
林宴收到传话的时候正在改节目流程单。
放下笔。
看了一眼窗外。
应天府的街巷里。
石磨还在转。
茶摊的炉火还亮着。
卖报的小男孩还在喊哑了嗓子。
拿起笔。
在流程单上写了一行字。
“**期节目：请马皇后上台。”
“让她纺一次纱。”
“让所有人都看看。”
“一个皇后坐在纺车前。”
“是什么样子。”
写完这行字。
把笔放下。
脑海角落里。
系统界面无声地亮了一下。
[选手登**成。情绪峰值采集：超出预期。]
[宿主请注意：连续两晚情绪峰值超出预期。]
[系统将自动调整下一期节目的结算阈值。]
林宴看着那行字。
调整结算阈值。
也就是说。
下一期节目。
系统会期待更高的情绪回报。
如果达不到。
结算时的记忆损耗会更大。
没有回复系统。
只是把节目流程单翻到下一页。
继续写。
窗外的纺车声穿过街巷。
和石磨的转动声混在一起。
两种声音此起彼伏。
像两个老人在对话。
一个在说过去。
一个在说将来。
林宴听着这两种声音。
写完了第三期节目的最后一个环节。
放下笔的时候。
天已经快亮了。
站起来。
走到窗边。
街角的茶摊已经摆出来了。
卖报的小男孩蹲在旁边。
把卖剩的邸报摊在膝盖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得很慢。
但很认真。
认真到让人想哭。
关上窗户。
回到桌前。
把节目流程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还有谁。”
是今天看完织女之后写的。
也不知道在问谁。
把纸条重新夹好。
把本子放到一边。
窗外。
应天府醒了。
巷口传来第一声吆喝。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宴把流程单翻到下一页。
河北猎户。
九箭八中。
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
走廊尽头。
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正靠在墙上等他。
“林先生，皇上要见你。”
林宴停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林宴跟着他往御书房走。
不知道朱**要说什么。
但他知道。
连续两晚的节目。
已经让这个皇帝看到了他以前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那些不在名单上的人。
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
朱**看到了他们。
接下来。
要看朱**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