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回贞观------------------------------------------。、彻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感。李承乾不知道自己在这黑暗中沉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千万年。，他感觉到了光。，是用皮肤感受到的。那是一点点很微弱的暖意，像有人拿着一盏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剧烈的、灼热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光明像洪水一样涌来，瞬间吞噬了他。。，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生疼。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逐渐适应了眼前的亮度。。。，绣工精细得每一缕丝线都能看得分明。那云纹的样式他太熟悉了——那是东宫才有的制式，是当年母后亲自为他挑选的花样。空气里飘着龙涎香的味道，矜贵而悠远，是他做太子时惯用的那种香，每一年内府只能供三盒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凝固感。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比意识更早地察觉到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举到眼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养尊处优的白。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没有一丝茧子。手背上没有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细小的青色血管。。
没有流放路上的冻疮。没有被黔州山风吹得粗糙皲裂。没有三天高烧后的青灰死气。
李承乾盯着这只手看了整整十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他掀开锦被，将双腿移到床沿。锦被滑落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右脚的脚踝处，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骨头。那是足疾的痕迹，是风邪入骨留下的印记。但此时那块凸起还没有前世那么明显，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点，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
这是十七岁。他的足疾还没有恶化到后来那种地步。
他站了起来。
脚底触到冰凉的地面时，他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真实的、鲜活的、皮肉触及实物时的清晰触感。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黔州冬夜里濒死之人最后的幻想。
心跳声如擂鼓。那鼓声擂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拼命敲着一面战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踉跄了一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一步地，几乎是跌撞着扑向寝殿角落里那面铜镜。
铜镜是西域进贡的，磨得极亮，照人纤毫毕现。镜面因为常年使用而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泽。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浓眉。星目。鼻梁挺直。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因为刚从高热中醒来，两颊还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额角有一点细小的疤痕——那是十四岁时骑马摔的，从马背上滚下来时额角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父皇那天亲自抱着他回了东宫，一路上他哭得撕心裂肺，父皇就一路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父皇在”。
这张脸，属于十七岁的李承乾。
他的目光与镜中的那双眼撞在一起。
那不是一**七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些与这张年轻的面孔完全不符的东西。那是一种冷的、沉的、压在极深极深处的暗流。是历经了背叛、流放、濒死之后才会有的沉郁和锐利，像一把被血淬过无数次之后埋在雪地里的刀。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狂喜。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像是跋涉了千里的旅人忽然看见了家门，像是一个应该死去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
那种情感太强烈，太汹涌，几乎要把他的意识冲垮。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镜面。
冰凉的。很凉。铜镜不会骗人，只有真实的铜镜才能传来这种让人清醒的凉意。
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溃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那些碎片太碎太杂，有贞观十七年东宫盛开的牡丹，有太极殿上父皇审视的目光，有魏王泰那张永远带着谦恭笑容的脸，有侯君集跪在他面前说“愿为殿下效死”时额头触地的声响。还有那场尚未发生的、毁掉了一切的谋反。
他站在铜镜前，浑身发颤。
然后，这张年轻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哭了。
那是一种极为压抑的哭泣。没有嚎啕，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脸颊，滚过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所以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
那是混合着太多太多情绪的眼泪。有狂喜——他还活着，他还来得及。有恐惧——这会不会是一场梦，一睁眼就会回到黔州的破榻上？有愤怒——那些前世欠了他的人，那些把他推进深渊的人，那些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的人。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他曾经以为，父皇会原谅他的。
他用袖子狠狠擦去泪水。
动作很大，很用力，几乎是把袖子往脸上一顿猛搓，把眼泪和鼻涕一块儿擦掉。那个动作一点都不体面，一点都不像个太子，倒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自己跟自己较劲。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镜中的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不再有方才的脆弱和恍惚。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底层，然后用一层冰冷冷的薄冰封住了口。
那些眼泪没有白流。它们像是浇在了这把刚出鞘的刀身上，让刀刃在淬火之后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坚硬。
他对着镜子，缓缓开口。
声音因为久睡而沙哑，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贞观十七年。”
他顿了顿。窗外的晨光在这一刻恰好穿过云层，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回来了。”
东宫外，长安城的晨钟正好敲响。那口大钟是贞观初年铸造的，重达万斤，钟声浑厚悠远，一声一声地向四面八方荡开，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晨钟响了六下。
贞观十七年三月，乍暖还寒时候，长安城里的杏花刚刚开了第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