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黄土地上的果实  |  作者:理言  |  更新:2026-05-24
一粒落土万粒留------------------------------------------,浑身还带着外头暴雨将至的闷热潮气,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尽显疲惫之态。他把二叔曾先长工地上出的工伤事故,以及自己在外打听来的细枝末节,一五一十讲给全家人听。屋里原本闲散的气氛瞬间凝固,在座众人脸上都笼上一层愀然之色,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唯有曾广炎老爷子还算稍显淡定。,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在桌沿,心里暗自思忖:工地出了人命关天的事,说到底终究是出钱消灾的结局,不至于闹到坐牢偿命的地步。可这具体要赔多少钱,全看事故最终的结果,心里没个准数,终究不踏实。他抬眼看向**,缓缓开口问道:“小伟,你年轻,见的世面比我们多,懂的也多。像工地上出这种事,无非就三个结果:一是伤者能治好,咱们只管出医药费;二是治疗后落下残疾,成了废人,那就需要伤残鉴定,依据伤残等级予以赔偿;三是救不回来,人就这么走了,这是最坏的结局。按现在**的**法规,真到了那一步,大概要赔多少钱?”,曾先平就接过话头说道:“这事儿可没个准数,按**法规算,首先要参考死者生前每年的收入,其次是年龄、性别,另外还要看责任方的家境、经济实力。去年田良乡就出过类似的事,死者才三十多岁,那个建筑老板前前后后赔了七十万。还有咱们村碎石场的田老板,前年他工地上也死了个民工,四十六岁,爸您肯定记得,就是隔壁光田村的人。死者家属一开始**了要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让,就因为知道田老板有钱,最后还是**出面调解,赔了九十三万才把事情了结。先长他们建筑队出事的这个工人,叫段新良,爸你也熟悉,已经五十多岁了,万一真到了要赔人命钱的地步,我琢磨着,怎么也得五六十万才能摆平。”,屋里的空气都透着压抑,**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是曾祎的来电,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曾祎低沉的声音,告知段新良最终没能抢救过来,已经撒手人寰了。,狠狠砸在满屋子人头上,众人全都大惊失色,脸上露出不同的表情。**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急切地看向父亲曾先平:“爸,二叔现在一个人在医院,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们赶紧跟曾祎一起赶过去吧!”,一旁的曾广炎已经连忙催促,语气里满是急切,却又强装镇定:“快去!快去!到了医院,不管对方家属情绪多激动、行为多过激,你们都要做到冷静、忍让,千万不能起冲动,再激化矛盾!”,屋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雨点砸在雨伞上的噼里啪啦声。王娇撑着一把碎花雨伞,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一脸惊惶失措地冲了进来,进门就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得了了…… 出大事了啊!新良没了,人走了…… 爸,大哥,这可怎么办啊……”,连忙摆着手,不慌不忙地安抚:“王娇,你先坐下,慢慢说,别急,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咱们就得面对,就得想办法处理。刚才我们正商量这事,死者为大,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心里也为新良的身故感到痛惜,可事到如今,最终还是得拿钱来解决。先平,你赶紧带着小伟,坐祎儿的车去医院,别耽搁!”,又突然回过头,看着泪眼婆娑的王娇,沉声劝慰道:“弟嫂,这就是一场没法预料的意外事故,谁也控制不了,就当是退财消灾吧,别把身子急垮了。”、**父子俩刚走,曾广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头一皱,看向王娇问道:“哦,对了,曾祎媳妇尹悦回来了吗?我好像有段日子没见着她了,要是还没回来,赶紧打电话叫她回家!这个丫头,非得让她知道,赚钱不容易,钱到底该用在什么地方,免得整天沉溺在**里,无谓把钱输掉!”,六神无主,一听广炎提起尹悦,心里的憋屈和怒气再也抑制不住,当场就打开了话**,满腹牢骚地数说起来:“唉呀,别提她还好,一提起这个媳妇,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上个月,曾祎彻底下了决心要跟她离婚,两个**吵一架,她直接丢下脑瘫的孩子,一走了之,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电话也打不通。我也对她有些心灰意冷,看淡了,不想再管她的事,随她而去!谁知道我那亲家公,不请自来跑到家里,好说歹说,求我们再给他女儿一次改正的机会,当场就拿出十万块现金,帮他女儿还了赌债。亲家公也是恨得牙**,说要是尹悦依旧屡教不改,他们老两口再也不会插手管这事!你们说说,她做的这些事,成天都在电脑手机上**,输了钱也不知道收手,还借了几十万网贷!先长和曾祎父子俩,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在工地上打拼,干一年赚的钱,还不够给她填赌债的窟窿!让人恨不恨?她但凡有一丁点为这个家着想,为孩子着想,也不会做出这种混账事!大嫂,我是真羡慕你啊,两个儿子娶了姚茜、邓艾,都是贤惠懂事、勤俭持家的好媳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唉,我家曾祎真是命苦,娶了这么个扫把星进门,还生了个脑瘫的孩子,一想到他们的事,我就头疼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平日里也对尹悦的所作所为忍无可忍,此刻更是气不平,当即接过话头,语气满是愤然:“我经常跟先平念叨这事,长痛不如短痛,依我看,跟她离婚才是最好的上策!要是她偶尔一次陷进**里,能及时收手、改过自新,咱们还能原谅她一次。可她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屡教不改,真是狗改不了**!留着这样的人,就是家里的祸害,早晚得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像曾祎这么勤俭本分的孩子,还怕以后找不到好女人吗?要是这些年家里赚的钱,没被她一点点糟蹋光,今天工地发生这种事故,家里至少也有点底气。是啊,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又摊上这种要命的事,谁知道到底要赔多少钱啊?现在家**本拿不出钱…… 这可怎么办啊!” 王娇越说越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渐渐小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了。门前的桂花树被狂风拂过,枝桠左右摇摆,树叶上的雨水哗哗往下掉落,田间地头的蛙鸣声,在空旷寂静的夜晚此起彼伏地传来,声声入耳,反倒让本就惆怅的氛围更添几分烦闷。一直在隔壁房间看动画片的婷婷,看完动画片跑了出来,环顾一圈没看到爸爸**,立马仰起小脸,看向妈妈邓艾,撒娇地问道:“妈妈,爸爸呢?他去哪里了呀?”,把小婷婷轻轻揽进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爸爸去外面办重要的事情了,等一会儿就会回来,我们先去洗澡睡觉,好不好?”
“我还不想睡觉,我要等爸爸回来一起睡。” 婷婷扭着小身子,一脸倔强地说道。
“你是咱们家最乖的孩子,要听话哦。跟妈妈先把脸脚洗干净,爸爸很快就回来了。现在都已经十点多了,明天还要上学,早睡早起,可不能上学迟到哦。” 贞容站起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折腾了大半夜,她也满是疲惫,对着婷婷柔声说道,“奶奶也困了想睡觉,你今晚跟奶奶一起睡,好不好?”
“我才不要跟奶奶睡,我要跟爸爸睡,爸爸还会给我讲故事,奶奶又不会讲故事。” 婷婷嘟着小嘴,一脸不情愿。
王娇看着闹腾的婷婷,又想起家里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脑瘫孙子,自己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照看孩子了,只得擦干眼泪,满心愁绪地转身回了家。
另一边,曾先平、**、曾祎三人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死者段新良的家属、亲戚已经来了十几号人,全都围在医院外科候诊大厅的通道上,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遗体的处理问题,气氛压抑又凝重。段新良的老婆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抽抽噎噎,哭得两眼红肿,泪如雨下,整个人都憔悴不堪。曾先长正拿着手机,焦急地来回踱步,一遍遍打电话联系运送遗体的车子。医院有明确规定,若是送去火化,医院可以派车;但要拉回家土葬,医院不愿派车,必须自己想办法找车。曾先平、曾先长、曾祎经过多方联系,才终于找到一台愿意帮忙运送遗体的手扶拖拉机。按照本地的风俗,死在外面的人,一律不允许把遗体拉进村子,只能停放在村外,临时架设灵棚安置。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夜深人静,办后事需要的棺材、寿衣、香烛、鞭炮等一应物品,全都没有准备,半夜三更的,商铺几乎都关门,想买东西都不方便。众人又马不停蹄地忙活了好几个小时,****采购、搭建灵棚,直到凌晨五点多钟,才终于把棺材买回来,灵棚也勉强搭建好。
曾先平父子、曾先长父子四人,整整折腾了一整晚,一眼没合,连一口水都没喝,又困又渴,浑身疲惫不堪,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段刚、***,再加上一众亲属十几个人,也一直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全都在等候先生选定的吉时,给段新良入殓进材。
曾先平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又想着赔偿款的事情刻不容缓,必须尽快筹备,便上前找到段刚,耐着性子商量:“小段,我们全部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太多忙,能不能先让你曾叔和曾祎回去,赶紧筹钱?这边的后事我们也不会不管,会安排人盯着。” 段刚转头看向母亲,母亲早已哭得两眼红肿,声音嘶哑,浑身无力,被自家兄弟两手扶抱着,听到这话,虚弱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可段刚的舅舅却当场不答应,瞬间勃然大怒,一脸怒气地伸手指着曾先平,厉声呵斥道:“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死者****,刚入殓,你们就想拍拍**走人?我警告你们,我**是死在你们工地上,这笔账就得算在你们头上!必须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来办,第一,你们必须派人守灵,一直守到出殡为止;第二,你们必须披麻戴孝,直到死者上山入土安葬;第三,赔偿款不到位,绝对不许安葬死者!” 他的话音刚落,在场的亲属们就纷纷大声附和,群情激愤:“就是要这么办!不然绝对不行!”
**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态势,心里清楚,二叔和曾祎一时半会根本走不开,强行离开只会激化矛盾。他脑子飞速一转,连忙上前,拿过曾祎的车钥匙,对着段刚温和地商量道:“段刚,大家折腾了一整晚,都又饿又累,我开车去镇上,把大家的早餐买回来,先让所有人都填下肚子,你看这样可以吗?” 段刚看着疲惫不堪的众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便点头同意了。
众人又一直等到上午九点钟前,各路商贩才把入殓需要的寿衣、纸钱、蜡烛、香、鞭炮等物品一一送来,在阴阳先生的主持下,于九点三十六分,才正式完成入殓、封棺仪式。
接下来,处理这场事故的核心焦点,就全部集中到了赔偿款问题上。死者亲属态度十分坚决,直言赔偿款不赔付到位,绝对不许安葬死者,并且当场提出,要求赔付一百万以上赔偿金,而且医院的抢救治疗费、后续的丧葬费,全都不包含在这一百万里面。
曾先长心里也满是愧疚,毕竟是跟着自己多年的兄弟出了事,他本意是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多补偿一些,给对方家属多一些安慰。可面对一百万的巨额赔偿要求,他纵然有心,却也无力,家里的经济情况他心里有数,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当场也不敢表态拍板。双方就此反复磋商、协调,各执一词,始终没能达成一致结果。曾祎看父亲满脸为难,心里也清楚这事私下协商根本解决不了,最后只能提议,请求**相关部门出面,进行调解,再根据调解结果做答复。
随后,两方特意邀请了两个村的村支书、村主任,以及镇司法所的李所长前来调解,李所长又特意邀请了两个村的驻村干部一同参与协调会。小石村的驻村领导是副镇长蒋小军,良寿村的驻村领导是镇*****刘一平,一行人齐聚在镇**三楼会议室,各方分别再选派几位代表参与协商。
李所长在开会前,已经充分了解了这起事故的前因后果,又单独找到曾先长一家人,仔细听取了他们对赔偿款的意见和家庭实际经济情况,同时也摸清了段刚母子的诉求和底线。会议正式开始,先是请良寿村的段支书发表看法,接着又让小石村的田支书提出建议,听完两位村干部的观点后,李所长结合**相关法律法规,神色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首先,我想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清楚,这是一起谁都不愿发生、却又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意外事故,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就必须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认可的解决方案。在此,我们先对死者段新良表示沉痛的哀悼,也希望死者的家属、亲朋好友能够节哀顺变。其次,也是本次会议的重点,也就是赔偿金的问题,到底赔多少钱才算合理?逝者的生命固然无法用金钱衡量,可赔偿款,本质上是对逝者家人、亲属的一种人道**抚慰。逝者不能复生,在他们痛失亲人之际,用金钱补偿来减轻一些痛苦,逝者亲属提出赔偿要求,也合情合理。第三,作为责任方的曾先长老板,是小石村人,咱们都是江塘镇的乡里乡亲。据我了解,曾老板从事建筑行业已经十几年,段新良跟着他干活,也有七八年了,曾老板平日里的为人处世,在乡里乡亲之间有口皆碑,对待这次事故的处理,态度也十分主动积极。大家都是本地人,谁家的家境、经济情况,彼此心里都清楚。希望双方都能站在相互体谅、换位思考的角度,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签订双方认同的调解协议。至于具体的赔偿金额,开会之前,我和两个村的支书、主任单独磋商过,结合事故具体情况、咱们当地的经济水平,我们统一了看法,拟定赔偿金为五十六万元,若是再加上医院抢救费、丧葬费、调解期间的餐费烟酒等杂费,前前后后差不多要达到六十五万元以上。我们祝愿逝者安息,也希望段刚和亲属们,能多体谅生者的难处,积极配合我们,最好是希望今天能得到圆滿解决,好吧!”
李所长的话音刚落,死者亲属里,一个剃着光头、戴着一副墨镜、身穿红色短袖 T 恤、长得牛高马大的年轻男子,立马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反驳道:“这个赔偿金额,我们绝对接受不了!达不到一百万,最少也得八十万!李所长刚才也说了,人的生命无法用金钱衡量,可我们有笔简单的账要算:我舅舅今年才五十六岁,身体一直很硬朗,要是没发生这场意外,再干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他每年在工地上干活,差不多能赚十万块,大家算算,这十年就是一百万!所以我们提出的赔偿款,一点都不过分,恳请曾老板,多为我年迈的舅妈晚年生活考虑考虑。一下子从一百万减到五十六万,少了四十多万,差距实在太大,我们根本没法接受!”
“确实差得太多了,一下子减了快一半,我们坚决不接受!” 死者的其他亲属也纷纷随声附和,一时间,会议室里唧唧喳喳,议论不休,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责任方这边参会的,除了村支书、主任,和驻村干部,就只有曾先平、曾先长、曾先美一大家子人。李所长见状,示意小石村的田支书讲几句话缓和气氛,田支书却抬手,指向坐在一旁的曾广炎,朗声说道:“还是请曾老先说几句吧,他见识广,说话公道。”
这位李所长刚从部队正营级转业,分配到镇司法所担任所长才两年时间,在部队待了十三年,中等身材,为人耿直正派,工作作风带着部队特有的彪悍刚毅,做事不拖拉、不推卸、敢担当。之前处理过好几次基层矛盾**,他都当场拍板、勇于负责,一时间在镇上声名大噪。他对曾广炎的事迹略有耳闻,知道曾家几个孙子都很有出息:曾仹在大学里教书,**在企业担任高管,曾祎经营的建筑施工队,声誉也越来越好。而曾广炎老爷子,在整个江塘镇,都是颇有声望的人物。他生于 1930 年,1951 年肄业于**大学建筑系,若不是当年受家庭出身成分、及****的波及,如今至少是大学教授,甚至有可能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几十年来,他虽一直屈居农村,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从事农业劳作,可他的学识、为人处世,无不让乡里乡亲景仰敬服。
没等曾广炎开口,坐在一旁的唐立却率先忍不住,性子急躁地较真起来,他成天在外面游荡,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向来对道德规矩、法律法规不屑一顾,此刻满脸愤愤不平地吼道:“我奉劝你们,别在这里狮子大开口!咱们就事论事,老段是自己不小心从工地上摔下来的,又不是我舅舅、我老表故意害他的!出于良心和道义,我们已经付了医药费,还愿意出钱安葬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们还开口要一百万、八十万,就连五十六万都太多了,赔个卵毛!你们想怎么闹,我都奉陪到底!”
唐立这番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场就像捅了马蜂窝。死者亲属们瞬间炸了锅,纷纷怒声回击:“好啊!你敢说不赔钱?我们不怕你家外面有关系、有人脉,现在是法治社会,实在不行我们就直接上诉到**,让**公平判决!”
“把逝者的灵柩直接抬到他们家里去,什么时候拿到赔偿款,什么时候再安葬逝者!”
“打赤脚的不怕穿靴的,你******?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
各种愤怒的聒噪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会议室里瞬间乱作一团。唐立也是个暴脾气,当即猛地站起身,往前大步挪动几步,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伸手指着刚才说要抬灵柩去他舅家的年轻人,咬得牙梆骨发硬,恶狠狠地吼道:“你刚才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今天我就敢教训你,让你走不出这间会议室,老子压根就没把你这个杂毛放在眼里,敢跟我叫板!”
唐立说着,攥紧拳头,就要上前动手,一旁的唐标眼疾手快,立马冲上前死死拉住他,厉声呵斥道:“赶紧坐下!闭嘴!你这个混帐东西,别在这里添乱!”
见状,李所长立马站起身,大声吆喝着:“大家冷静!都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今天两家人坐在这里,是真心实意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闹事的!如果你们认为吵架、动手**能解决问题,那我们可以立刻退出,任由你们闹!但我绝不允许在我的眼皮底下,再生出是非、闹出乱子!如果你们信任我们,愿意让我们调解,我们就尽量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妥善处理这件事。刚才那个年轻人,你确实太冲动了,赶紧冷静下来!
接下来,我们一起听曾老说几句,在场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只要是有利于解决问题的建议,我们都可以采纳。等曾老说完,大家有不同看法,再一一提出来,我相信,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大家说是不是?现在,请曾老发言!”
曾广炎已然八十六岁高龄,可精神矍铄,看着不过七十岁左右的模样。他身材清瘦,身穿一件黑色中山装,神态清明,眼神沉稳,目光缓缓扫视全场一圈后,端端正正地坐直身子,双手平稳地放在桌面上,略微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虽不洪亮,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好吧,既然李所长让我絮叨几句,那我就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有不妥之处,还请各位不吝指正。今天我来到这里,心里满是悲痛,我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面对这种因意外伤亡的惨事,这份惋惜与痛心,实在难以表达。首先,我代表我们全家人,对段新良的意外离世,表达最沉痛的哀悼,祝愿逝者安息、早登仙界,也恳请各位亲属节哀顺变。”
说罢,曾广炎缓缓站起身,同时示意在场的曾家人全部起身,低头静立,默哀片刻。默哀完毕,众人重新坐下,曾广炎接着说道:“同时,我也由衷感谢各位村镇领导,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调解处理我儿子曾先长工地上发生的这场意外伤亡事故。说实话,这场不幸的事故,无论是逝者的家人、亲朋,还是我们责任方的家人、同事,乃至左邻右舍,都深感悲痛、难以接受。往远了说,我们都是炎黄子孙;往近了说,我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乡亲,新良跟着先长干活多年,两人情谊深厚,如同家人。我没记错的话,新良生前,每年正月初几,都会提着礼品来我家串门,我们一起喝酒聊天,情谊十分笃厚。所以,面对这场事故,我和我们全家人的态度,从来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多方体谅对方的难处,竭尽所能,妥善处理好后续事宜。刚才,我外孙唐立年少无知、出言不逊,说了一些冒犯各位的话,我在这里,代表全家人,向在场各位真诚地表示道歉,恳请各位多多包涵!最后,我表个态:这次事故的补偿金,我们愿意给付六十万,之前说的抢救费、丧葬费、调解杂费等,全都不包含在这六十万里面。除此之外,我在此承诺,今后新良的爱人、儿子,若是生活遇到困难,只要我们力所能及,一定会出手帮扶!这个承诺,可以****写进赔偿协议里,有请在座的各位领导、新良的亲属,一同见证**。段刚,还有你的母亲,你们觉得这个方案是否可行?都可以说说自己的看法。我们自始至终,都不希望因为这场事故,让两家人反目成仇,只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两家人依旧能和睦相处、互帮互助,我想,这也是告慰新良在天之灵最好的方式。”
李所长听完曾广炎的这番话,心里很是感慨,由衷钦佩老爷子宽厚慈惠、深明大义的仁德胸怀。段刚这边参与会议的亲属,听完曾广炎这番坦诚真挚、有情有义的话,也都面露动容之色,之前几次协商时,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的几位亲属,更是满脸自惭。李所长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收起之前严肃的神情,语气温和地笑着说道:“曾老说得太好了!咱们本就是一个地方的乡里乡亲,就是一个大家庭,不管遇上多么棘手、多么难办的事,只要大家都能换位思考、相互理解体谅,就没有化解不了的矛盾、解决不了的问题!曾老刚才这番话,足以看出他宽宏大度、真心实意解决问题的态度,在我们之前拟定的赔偿标准上,不仅没有压低金额,反而主动增加,完全站在对方的处境、对方的感受来考虑!段刚,现在你也说说自己的真实想法,好不好?”
段刚转头看向母亲,母亲依旧沉浸在丧夫的巨大悲痛中,情绪久久无法平复,半天没缓过神来。李所长几次催促,段刚都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父亲和曾先长伯父多年的深厚情谊,也深知曾伯父的为人,时常听父亲提起,曾伯父平日里经常帮衬乡里、救急救难,对待手下的工人,更是格外宽厚,****比当地的同行业都要高出不少,所以工人们都心甘情愿跟着他干活,从未有过二心,大家相处得如同一家人。
段刚还清楚记得,十几年前自家盖房子,曾伯父主动安排货车,把建筑材料免费送到家,连运输费都分文不取,工地的模板也免费借给自家使用,半分租金都不要;三年前,母亲患上严重的胃溃疡,住院治疗急需用钱,曾伯父担心自家缺钱耽误治疗,主动送来一万块钱,嘱咐父亲,钱不够就随时开口,一定要把母亲的病彻底治好。父亲这辈子,一直把曾伯父当作亲兄长敬重,如今这场意外突发,曾伯父心里的悲痛和愧疚,并不比自家少,这个时候,若是再狮子大开口、故意为难曾伯父,父亲在天之灵,也定然不会赞同。
就在段刚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时,他的伯父段新国站起身,对着李所长和曾先长说道:“李所长,曾老板,我看这样,我们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先私下商量一下,再给大家最终答复。”
“可以,当然可以,段刚,你们带着亲属,移步到二楼小会议室商量,跟我来。” 李所长当即点头应允,带着段刚一行人离开了会议室。
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曾先平转头看向弟弟曾先长,低声问道:“爸刚才表态的赔偿方案,你们全家人都认同吗?有没有什么异议?”
曾先长满脸愧疚,语气坚定地说道:“爸说的,就是我们全家人的意思!人已经走了,我们能多补偿一点,心里的愧疚和不安,就能少一点。”
“那我问你,六十万的赔偿款,家里缺口有多大?这笔钱可是急用,一分都不能少,必须尽快凑齐。” 曾先平接着问道。
“我手**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原打算找亲戚朋友借。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工地上跟着我干活的民工们,都知道我遇上了难处,主动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让我开口说一声。他们已经自发凑了五六十万,中午十二点之前就能送过来。” 曾先长叹了口气,如实说道。
“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这事打电话告诉了曾仹,他说二十万之内,随时需要、随时打钱过来;**这边,可以拿出十五万;爸说他手里存了十几万,也全部拿出来;**夫唐标,可以借五万;我手里还有几万块钱,我们举全家之力,一起帮你度过这个难关。你自己也别太有压力,家里总得留一点生活费,还有几十号工人跟着你干活,日常吃喝开销都少不了。” 曾先平把家里能凑的钱,一一细数出来。
“哥,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可爸都这么大年纪了,他的养老钱,我绝对不能拿;你们也都有自己的小家庭,平日里开销也大,不能为了我的事,把全部家底都拿出来。借款的范围可以再放宽一些,毕竟这笔钱数额巨大,短期内根本还不上,得好几年才能慢慢还清。所以工人们主动凑的钱,我没有推辞,到时还款的时候,再多给他们补一些利息,我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曾先长连忙摆手,心里满是感动,却又十分过意不去。
“我的钱,你尽管拿去用,我留着钱干什么?我活着,每个月有退休金,生活不愁;我死了,钱也带不走。你现在遇上这么大的难处,连工地上的工人都尽心尽力帮你,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我现在就把话说明,哪天我不在了,我手里的钱,就是你们三姊妹的,眼下先拿去救急,他们谁都不能有异议!” 曾广炎看着儿子,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正说着话,李所长已经领着段刚一行人,重新回到三楼会议室。大家刚坐下,李所长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在场所有人,语气坦率地说道:“今天,我全程参与这起事故赔偿**的调解,说实话,我深受感动,也深受启发。来之前,我受镇党委、**领导的委派,心里还一直犯嘀咕,觉得这是一件难啃的硬骨头,事关人命,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调解好,甚至做好了熬夜加班、防止事态升级的准备,来之前还特意跟***打了招呼,让他们随时待命。可事实却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我的所有顾虑和担忧,都是多余的。所以,这场协调会,不该叫**协调会,改名为‘事故关爱和解会’,才最为恰当,双方相互体谅、以德报德的举动,实在让人感动。好了,我也不多啰嗦了,段刚,你们把最终的商量结果,跟大家说一说,要是达成一致,我们立刻拟定协议,签字生效。”
李所长说完,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段刚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李所长,又看向曾先长一家人,语气沉稳地说道:“刚才我们私下商量,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我父亲突然离世,我心里万分悲痛,可我清楚,无论多少钱,都换不回我父亲的命,这都是他的命数。另外,曾伯父,这场意外不是您能预料、可以控制的,您心里也和我们一样悲痛。所以曾爹爹刚才提出的六十万补偿金,我们不能要这么多,我们最多只能接受五十万以内,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她说,做人要讲良心,不能落井下石,不然心里一辈子都不安。”
段刚的话音刚落,段支书、田支书,以及两位村主任,全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石村的田支书情绪激动,忍不住高声说道:“这件事的结局,真正应了那句古话:‘一粒落土万粒留,一文舍出万文收;吉莫吉于知足,乐莫乐于好善;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曾老深明大义、宽厚仁德,再次为我们全村树立了榜样,曾家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感慨敬佩!同时,我们也要感谢段嫂及其儿子段刚,重义轻利、宽大为怀!这样的邻里佳话,理应千古流芳!”
最终,赔偿协议在平和、融洽的气氛中顺利签订,李所长在双方你推我让的善意中,最终裁定赔偿金额为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元,约定三天之内全部付清,参会的所有村干部、工作人员,都在证人一栏亲笔签名。双方商定,四月二十一日,为段新良入土安葬的日子。
一场被猜测为十分棘手的事故**调解案,在双方相互体谅、相互理解,相互包容中,**和谐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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