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学聚会，不欢而散------------------------------------------，星期天，是贞容的六十寿诞，掐着日子细细一算，也就只剩三天光景了。自打曾先长工地上出了那场意外事故，全家人前前后后忙活了整整五六天。一边要协调事故赔偿，反反复复协商了几次，一边又要处理段新良的入土安葬事宜；还有自家的一摊子事，弄得个个精疲力竭。，刚退位的老支书杨明周家办乔迁宴，贞容去镇上吃了酒。杨明周在村里任职时间长，人缘广，加之为人随和，在当地不管哪家有了红、白喜事都会邀请他。如今自家有了乔迁之喜，遵循中国传统礼仪——礼尚往来，时逢又退位了，准备体面地办一场乔迁宴。计划四十桌以上，可毕竟自己还是一名老党员，又怕惹出麻烦，便耍起了小聪明：酒楼大厅明面上只规规矩矩摆十五桌，用来应付村里人的眼光和上级的检查，剩下的几十桌，全悄悄藏在二楼三楼的包厢里，让人看不到，自以为不会有事。，这场违规办酒的事，还是被人举报到了区纪委。当天中午，区纪委就火速派了五六名身着正装、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直奔酒席现场核查，一查一个准，当场就固定了违规办酒宴的证据。，全国上下掀起了雷霆万钧的**倡廉风气，区**也紧跟中央指示精神，第一时间印发了****，逐村逐户、各个街道全部传达到位，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不容置疑。其中就有针对党员干部的硬性规定：但凡党员、干部**红白喜事酒宴，一律严禁大操大办、铺张浪费，宴席桌数严格不准超过十五桌，更不许借机大肆收受红包礼金、敛取钱财；一旦查实违规，一律按党纪党规严肃处分，还要处以高额罚款，情节严重的直接撤职查办，绝不姑息。，是实打实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干部，本该以身作则、严守规矩，却偏偏存有侥幸心理、顶风**，当场就被纪委工作人员抓了现行，二话不说就被带上公务车，直接带到区纪委接受**问话。一晃好几天过去，村里到处都是流言蜚语，有人说他问题缠身、牵扯甚广，有人说他托关系花钱疏通，可说法再多，终究没个准信，杨明周自被带走后，就一直杳无音信，到今天都没放回来，杨家人整日愁眉苦脸，四处打听却毫无头绪。，心里立马敲响了警钟，当天晚上就拉着儿子**坐在堂屋里，细细商量贞容的寿宴筹办事宜。父子俩一番商议，想法完全一致，当即拍板一定要一切从简，坚决不触碰**红线，原本计划的十几桌酒席，最终敲定只办十桌左右，而且严格把控宴请范围，只请自家直系至亲、平日里来往密切、交情深厚的朋友，远房亲戚、普通乡邻一概不邀请，彻底杜绝一切闲言碎语，不给任何人留下闲话把柄。，不搞排场，直接请手艺最扎实的流动酒席班子，带着厨具食材上门，就在自家院子里办，既透着乡里人家居家办宴的热闹，又低调稳妥，不会惹人注目。邀约的规矩也定得贴合乡里礼数：曾仹、**这边的长辈亲戚，必须亲自上门，把礼物、请柬送到家，凸显对长辈的敬重；平辈、晚辈还有亲朋好友，不用大费周章送请柬，打个电话、发句语音口头通知到位就行。，时间紧迫。**和妻子邓艾二话不说，夫妻俩天不亮就分头行动，忙了一整天，把居住较远的长辈亲属，带上礼物及请柬，全部登门送到家里，一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端起水杯喝了口热水，还没来得及拿起碗筷吃晚饭，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一把推开，村主任陈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高声叫嚷：“老同学，今天忙啥去了？一天不见人影？”，招呼道：“哎哟，是陈大主任，你好你好！吃晚饭了没？冇吃的话，就在这里凑合一下，家里粗茶淡饭，管饱还是没问题的。吃了吃了，刚放下碗筷就往你这赶，一刻都没耽搁！”陈成一边随口应着，一边大大咧咧往堂屋的椅子上一坐，眼睛却像粘在了邓艾身上一样，不住地往她身上瞟，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神里的轻佻，半点都不遮掩，语气也带着几分硬性要求：“今晚我通知了咱几个初中老同学，都说你回来了，非要见你一面叙叙旧，我特意开车来接，就在镇上聚聚，吃完晚饭跟我走就是！”，曾先平端着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从厨房出来，心里其实压根不乐意跟陈成这类人打交道，深知他为人的品性，平日里在村里口碑极差，但前些天处理曾先长的事故，好歹麻烦他以村主任的身份出了面。碍于情面，便强挤出几分笑意，客套地招呼他坐下，并吩咐贞容多拿双碗筷过来。“陈叔叔，下午你来找我爸，我真没骗你，他那时候确实跟妈妈一起出去了，不在家！他们都是刚刚才回来的。”小婷婷正坐在小板凳上，掰着小手玩，见陈成来了，生怕大人误会自己撒谎，连忙仰着稚嫩的小脸，认认真真开口解释，一双大眼睛瞧着陈成，一副天真的可爱模样。“哦，晓得晓得，我们婷婷最诚实，从来不会哄叔叔。”陈成敷衍地摸了摸婷婷的头，眼神依旧没个正形，又看向曾先平，“先平伯你们只管吃您们的，不要客气，我吃过了，就在这坐会儿，等**一起走。镇上几个老同学听说他回来了，非要聚一聚，推都推不掉，都是原来玩得好的同学，不好薄了面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心里一直惦记着杨明周的事，忍不住问道：“小陈，我问你，杨明周老支书现在回来没？那天去吃他的乔迁酒，桌上才上了五六道菜，还没吃完，他就被几个陌生人叫走了，这都好几天了，半点消息都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陈成下意识地环顾了下四周，确认院门外没有路人偷听，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回道：“贞容婶，依我看，他怕是暂时回不来了，这事闹大了。我听镇里传来的马路消息，市、区两级纪委都收到了实名举报材料，不光告他违规大操大办乔迁宴，还举报他在任的时候，私自挪用村里的各项***，还克扣上级下发给村民的危房改造专项资金，桩桩件件都有凭有据。”
“昨天我去镇**开紧急工作会议，才知道市委督察组专门派了两名督察员，常驻在镇**里，不把事情查清楚绝不走，现在正在挨个找村干部、老党员调查取证。那位姓刘的督察，还单独找我问了话，这些暗地里的事我是真不知情，也没法证实有没有，只能实话实说。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咱们村的老党员王贤达又被叫了进去，具体问了啥、查了啥，我也不清楚。我晚上回村的时候，现任的田支书还留在镇里配合调查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曾先平听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满脸不解地盯着陈成，追问道：“你说的挪用***，难道是上届村委修水渠的那笔钱？那笔账不是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吗，是前村主任李应长私自挪用的，总共十八万六千块，赃款后来全都全额退了，人也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的刑，这事早就结案了，怎么又冒出挪用***的事？到底是哪个项目出了问题？”
“村里这几年搞乡村振兴，建设项目确实不少，村通水泥路、筑尾沙坝、修鱼塘堤坝、重建村部办公楼、水渠清淤维修，桩桩件件都有上级下拨的专项资金。要说数额最大、牵扯农户最多的，还是危房改造的款项，但具体是哪个项目出了问题，哪笔钱被挪用了，我是真不清楚，也不敢乱说。”陈成摆了摆手，显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旁的曾广炎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端着茶杯闭目养神，听完两人这番对话，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看着眼前年纪尚轻的**和陈成，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敲山震虎的意味：“老话说得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今身在其位、手握丁点权力的人，能在利益**面前守住本心、严于律己、一文不取，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就像咱们市里前几届那些身居高位的领导干部，当初哪个不是风光无限、受人敬重，最后还不是被金钱名利迷住心窍，贪赃枉法，落得个身陷囹圄、身败名裂的下场，连累家人后辈都抬不起头。咱们镇上，这两年也查出过好几起村干部经济**的案子，明明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却还有人抱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重蹈覆辙。正应了那句古语——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一个人一旦手里有了权力，若是德配不位，日后必定会有灾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们年轻人一定要谨记在心，时刻警醒着自己。”
一家人刚吃完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本组的袁仕民就慢悠悠走了进来。他和**、陈成是实打实的初中同班同学，年少时在一间教室里读书，如今在镇上租了套房子，开了家小型麻将馆，这次的同学聚会，就是他牵头提议的，一心想邀几个老同学去自己馆子里“磋磨磋磨”，一来联络同窗情谊，二来也给自己的小店添点人气。
袁仕民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年纪轻轻就跟着同乡远赴福建厦门的工厂打工，在流水线上起早贪黑、辛苦操劳，日子过得枯燥又煎熬。后来在厂里谈了个四川绵阳的姑娘，女孩为人勤快朴实、性格温顺，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便结婚生子，家里添了人口，日常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靠着厂里那点固定死工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他心里总想着发点财、出人头地，可在工厂里上班又看不到半点希望，索性咬牙辞职回乡，想搏一把出路，奈何自己没学历、没手艺、没本钱，大钱赚不到，小钱又不愿挣，高不成低不就，在家闲散了一段时间。为了养家糊口、养活老婆孩子，实在没办法，**着脸皮向亲戚借了一笔钱，在镇上租了一层房子，买了几台二手麻将机，悄悄开起了麻将馆。
这生意虽说名声不太好，也不体面，但投资小、见效快，每天从打牌的赌徒手里抽水几百元没问题，比起朝九晚五上班，人也自由了，不受他人管制，收入也多些，就这么守着这家小小的麻将馆，也有好几年了。
**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招呼：“仕民，快坐，吃饭了没？”
袁仕民笑呵呵地**手，一脸熟络地应着：“吃了吃了，早就吃过了！老同学这是在外打拼发财回来了，听说你到家好几天了，都没到我那小店里露个面，还以为你把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忘了呢！”
“仕民你先坐，邓艾，麻烦去筛两杯热茶来。”**一脸歉意地说道，“实在对不住，一回家就碰上我二叔家出了事故，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抽不出空闲。这次我把年假和节假日凑在一起，厂里批了十天假，等忙完这阵，我一定登门去你那坐坐，好好跟你聊聊天。要说发财，我就是个在外打工的仔，拿点本分辛苦工资，混口饭吃、养家糊口罢了，跟你没法比。”
“都是老同学，不说这些见外的话，那今晚能不能抽点空闲时间，去我那坐会儿？就几个相熟的老同学，聊聊天、玩玩牌，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袁仕民直奔主题，开口邀约。
**下意识瞟了一眼身旁的邓艾，眼神里满是为难，想征求妻子的意思。这几天他一直忙着二叔的事故、寿宴的筹备，整日早出晚归、奔波不停，压根没静下心来陪伴年迈的父母，也没好好陪着妻女，心里早已充满愧疚。
若是答应去聚会，免不了喝酒、闲聊、打牌，不到半夜十二点肯定回不来；可直接当面推辞，又怕扫了老同学的面子，显得自己太过清高、不近人情，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又是同学，一时之间左右为难，一时没吭声。
陈成见他有些犹豫，生怕他找借口推脱不去，立马掏出手机，当场按下免提，电话那头，已经赶到镇上麻将馆的同学，不停出声催促，喊着让他们赶紧过来，热热闹闹聚一聚，想彻底断了**推辞的念头。
邓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纵然万般不舍，也顾及着**的人情脸面，不想让他在老同学面前难堪，只好压下心底的不舍，轻声说道：“你去吧，难得老同学许久不见，聚一聚也好，别扫了大家的兴致。只是记得别熬太晚，尽量早点回来，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别累着自己。”
“爸爸，您要到哪里去？我也要跟您一起去！我要陪着爸爸！”亚婷一听爸爸要出门，立马放下手里的玩具，跑到**面前，仰着圆圆的小脸，满眼都是央求的神色，小嘴巴微微撅起，模样憨态可掬、十分惹人怜爱。
**心头一软，心疼地蹲下身，右脸颊紧紧贴着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温声细语地慢慢哄着：“我的小宝贝最乖、最懂事了，爸爸很久没回村里，小时候的老同学都知道我回来了，非要见我一面聊聊天。你在家里陪着公公、爹爹、娭毑、妈妈，乖乖等我回来，我去跟他们说一会儿话就回来，回来给你讲好听的童话故事，好不好？”
“那您一定要说话算话，快点回来，不许骗人！”婷婷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懂事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跟**挥手道别。
“拜拜，爸爸保证，尽快回来陪你。”**在女儿额头轻轻亲了一下，随后跟家里长辈简单道别，跟着陈成、袁仕民出了门。
陈成的小轿车就停在村口，三人上车后，一路平稳行驶，乡间村道夜色静谧，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热闹的镇上。
江塘镇，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省里纳入了省级工业小镇，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交通四通八达，距离市中心不过九公里，开车十几分钟就能直达城区。靠着工业园区的带动，这十几年小镇发展日新月异，如今全镇已有五万多常住人口，单单住在镇上街道、社区里的就有两万余人。商铺林立、人气旺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僻冷清、人烟稀少的小乡镇了。
一条自东往北的宽敞柏油街道，蜿蜒着通过镇**大楼，道路两旁全是近几年新建的七层居民楼房，排布整齐划一，底层商铺门面鳞次栉比，超市、餐馆、药店、服装店、五金店应有尽有，一眼望不到头，白日里人流如织，热闹非凡；镇子西面的工业园区，几十家工厂厂房星罗棋布，即便到了傍晚，厂区依旧灯火通明，透着蓬勃的生机。
夜幕彻底降临，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的灯光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吃过晚饭的镇上居民、周边村民，纷纷走上街头，悠闲散步、逛街纳凉，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不断，处处透着烟火气息。
**坐在车里，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繁华景象，不禁心生万千感慨。想起自己上中学的时候，这里还是道路狭窄泥泞、房屋零落稀疏的模样，除了一间老式供销社、几家小商店，再无别的人气，冷清又偏僻，不过短短十几年光景，早已翻天覆地、日新月异，这般发展速度，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车子驶过镇**大楼，往南行驶片刻，毗邻仙湖大酒店的露天广场上，动感的音乐声此起彼伏，一群中老年男女正跟着音乐节奏，兴致勃勃地跳着广场舞，欢声笑语不断；广场周边摆满了夜宵摊，**、小炒、嗦螺、卤味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烟火缭绕、香气扑鼻，是镇上夜晚最热闹的地方。
其中一个相熟的夜宵摊吴老板，远远瞧见陈成和袁仕民，从车上下来，立马热情地挥手，大声打着招呼招揽生意。
陈成笑着喊道：“吴老板，生意红火啊！你这夜宵摊，最晚忙到什么时候收摊？”
吴老板一边翻烤着手里的食材，一边笑着回道：“这可说不准，全看客人多少，最早也要十二点以后，下雨天生意冷清收得早，晴天客人多，得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收摊。”
“要得要得，今晚我们老同学聚会，晚一点说不定过来吃宵夜，你给我们留份唆螺、卤猪蹄、卤猪耳朵，再备一箱冰啤酒，没问题吧？”
“冇半点问题！你们尽管来，不管多晚，我都给你们留着，保证食材新鲜、管够吃！”吴老板满口应承下来。
袁仕民的麻将馆，开在镇南的老旧居民小区深处，位置十分隐蔽，拐了好几个弯才能找到。
还不到八点钟，**就跟着袁仕民走进了麻将馆，租的是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套间，有客厅、三间卧室，还附带厨房和卫生间，空间还算宽敞。客厅和东南边的两间卧室里，都整齐摆放着麻将机，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也摆放整齐。
袁仕民的妻子邝仁香是个勤快实在的女人，见陈成、**进来，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计，满脸笑容地迎上来，热情地把他们引到东面收拾好的麻将室。一进门，就看见初中同学张庆卓、岑新中已经提前到了，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闲聊。
两人不等**落座，立马齐刷刷站起身，快步迎上来，紧紧握着**的手，热情地问好寒暄，言语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与热络。袁仕民忙着搬椅子、倒茶水，忙前忙后；邝仁香也端来一盘瓜子、花生和时令鲜果，放在桌上，招呼大家随意吃，别客气。
刚坐下没两分钟，性子急躁的陈成就急不可耐地张罗着打麻将，**手催促：“好不容易凑齐人，别光坐着聊天，赶紧上桌打麻将，热闹热闹才尽兴！”
**连忙摆手阻拦，笑着说道：“不急不急，一年到头见面的机会不多，大家各自奔波、难得相聚，先坐下来好好聊聊天，我想了解大家的近况，打牌稍后再说也不迟。”
“要说咱们这一班老同学，如今混得最风光、最有出息的，当属你**了。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厂厂长，手下管着几百人吧，年薪少说也有几十万，还娶了个如花似玉、温柔贤惠的老婆，天底下的好事都被你一个人占全了，我们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张庆卓满脸艳羡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佩服。
张庆卓话音刚落，岑新中就立马接了话，连连点头附和：“这你就不懂了，**本来就是我们同学里最聪明、脑子最活络的，当年读书的时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要是没受我们这些贪玩同学的影响，安心读书考大学、读研读博，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你看他哥曾仹，在咱们镇上都是有本事、有能力的能人，一家人都这么出色，这都是基因好、底子强。”
**无奈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两位老同学，就别打趣抬举我了。我今晚抽空过来，是想听听你们对当下日子的想法，对家乡发展的看法，可不是听你们夸赞我的。说实话，如今城乡发展速度飞快，农村也藏着不少商机，我在外打工多年，始终牵挂着家乡，想辞了外面的工作，回乡创业。已初步了解了几个项目，还得回来实地考察一下，也想听听你们的建议。”
袁仕民连忙接话，一脸恳切地说道：“我们都是普通人，没什么大见识，没想那么长远，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过好眼前日子就行。**你要是有本事回乡办厂、带动村里发展，我第一个报名跟着你干，绝不含糊！想了解村里的**走向、人情门路、市场行情，别的不用问，直接问咱们现任的陈成陈主任就行，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村股级干部，手握村里实权，村里大小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陈成听了这番吹捧，脸上立马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尾巴都快翘起来，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一抹诡*的笑意，语气轻佻地说道：“仕民，你赶紧去搬箱啤酒来，今晚我买单，大家尽情喝！不打牌就喝酒划拳，总得找点刺激的乐子，干坐着多没意思。”
“我再说句实在话，可能你**不爱听，但都是大实话。你娶了这么娇滴滴、漂漂亮亮的老婆放在家里，自己常年在外打工奔波，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没几天，这不就是戏台上的夫妻——有名无实嘛。你媳妇正值大好年纪，整日独守空房，孤单又冷清，我都于心不忍，想帮你好好照顾照顾她，要是万一照顾得有不周之处，你可千万别怨我、怪我。”
说完，陈成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声音刺耳，张庆卓、岑新中也跟着起哄嬉笑，言语间满是低俗轻薄，半点不顾及**的感受。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张庆卓和陈成向来****，称得上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上届村委会换届选举，陈成能顺利当上村主任，张庆卓可谓是厥功至伟，出了不少力气。
三年前，张庆卓贷款买了一辆大型货车，专门跑长途运输，村里一共有三十多台同款大型货车，统一承接本村料场、砖厂、沙场、炼化厂的所有运输业务，张庆卓人脉广、会来事，被一众车主推选为车队队长。
选举前夕，为了帮陈成拉拢**、稳固人气，张庆卓自掏腰包，在镇上酒店摆了好几桌酒席，宴请所有货车司机，席间当场给每个人派发了一条芙蓉王香烟，还当众承诺，只要陈成顺利当选村主任，日后必定利用村委职权，多多关照车队生意，另有好处答谢。
陈成当选村主任之后，也果真兑现了承诺，利用手中职权，处处偏袒、特殊照应这些货车司机，还经常动用村委**，请这些人吃喝挥霍，两人互相勾结、利益**，关系越发紧密。
除此之外，陈成还有个让人不齿的好色毛病，平日里就贪恋女色，盯上村里长得好看、气质温婉的年轻**，就非要想方设法勾搭到手。这几年，明面上闹得人尽皆知的**丑事就有好几起，暗地里偷偷苟合、无人知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他早就垂涎邓艾的美貌，惦记了许久，可邓艾为人沉稳内敛，对他始终不咸不淡、不温不火，保持距离，让他找不到半点下手的机会。他却又不死心，一直觊觎难舍、心有不甘。有次喝醉酒，还当着一众酒肉朋友的面，放下狠话：不把邓艾追到手、彻底拿下，就算我陈成没本事、窝囊！
**万万没料到，陈成竟是这般不知廉耻、口无遮拦的嘴脸，当着自己的面，就敢说出如此露骨刺耳、毫无底线的轻薄话，原本平和的心情瞬间泛起阵阵反感与怒火，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只是碍于情面，不想当场发作、闹得难堪，才强压下心底的怒气，没有当场翻脸。
恰在这时，袁仕民搬着一箱啤酒，气喘吁吁地走进麻将室，放下箱子招呼道：“来来来，每人先拿一瓶，不用酒杯，直接对着瓶子喝，公平省事、痛快利落，大家觉得咋样？”
岑新中连忙起身附和，连连点头：“要得要得，这样最痛快，谁也不占谁便宜！”说着就弯腰打开啤酒箱，麻利地拿出酒瓶，给每人面前摆放一瓶。
**原本的心思，是想借着这次同学相聚，坦诚交流，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到家乡发展、有关帮扶**的有用信息，为自己日后回乡创业铺路。可眼下看着这般低俗不堪的氛围，再瞧瞧陈成这副油滑轻薄的嘴脸，他心里彻底明白，自己在外打拼多年，眼界、心境早已不同，跟这些人早已不是一路人，三观不合、品行各异，再待下去只会越发尴尬、徒增不快，没有半点意义。不如趁早找借口告辞离场，回家陪伴家人，清静又自在。
他当即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定地看着陈成，语气凛然、神色严肃地说道：“老同学，首先恭喜你当选一村之长，肩负重任；同时也真心期盼你日后能守住本心，把全部心思放在村务上，带领村民好好过日子、办实事。”
“刚才那种低俗轻薄、毫无分寸的玩笑，既有损你村干部的形象，也伤了你我之间和气，以后还是别说了。这酒我就不陪大家喝了，这几天家里琐事缠身，一直没好好休息，身心俱疲，想早点回家歇息。另外，今晚这箱酒，算在我头上，由我来买单，改日有空，我再单独做东，请各位老同学好好聚一场，今日就先不陪你们了。”
“不行不行，来都来了，哪能坐一会儿就走！既来之则安之，好不容易聚一次，怎么也得喝两杯再说，我马上让仁香去炒两个下酒菜，很快就好！”袁仕民连忙起身，极力挽留，说完转身就快步走向厨房，吩咐妻子赶紧准备酒菜。
陈成见**想溜，又眼珠一转，想出新玩法，继续撺掇：“我看不如这样，边打麻将边喝酒，再拿几个杯子来，和牌的得钱筛酒，没和牌的出钱喝酒，最后谁先喝醉谁买单，又热闹又刺激，多有意思！”
“我完全同意！今晚刚好五个人，轮着上场打牌，和牌的起来筛酒歇会儿，换下一个人，劳逸结合、正好尽兴！”张庆卓、岑新中本就和陈成是一路人，立马兴奋地附和，不停劝说**留下一同玩乐。
**平日里本就极少打麻将，也就每年过年回家，陪亲友偶尔消遣两把，向来对打牌毫无兴趣，只觉得是浪费时间。喝酒输赢都是小事，把宝贵的时间耗在这种无意义的应酬上，实在不值当。
他语气坚定地直接回绝：“几位老同学，你们也知道，我向来不爱打麻将，没这个兴致。你们四个人刚好凑一桌，玩得尽兴些，我就不掺和了，先到外面逛逛，看看镇上的夜景，散散心。”
“那你可得记着，晚点过来一起吃宵夜，吃完我开车送你回家，保证不耽误你跟邓艾交‘作业’，这下总行了吧！”陈成打开啤酒瓶盖，喝了一大口酒，依旧阴阳怪气地调侃，言语里的调侃丝毫未减。
“看情况，到时候再联系。”**不愿再多跟他废话，转身走到客厅，跟厨房的袁仕民、邝仁香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出门离开。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北走，晚风拂面，吹散了心底的烦闷，走了一段路，路边有个夜间水果摊，西瓜、葡萄、枇杷、芒果、苹果、香蕉摆得满满当当，种类齐全。路灯的光影下，黄澄澄、圆滚滚的枇杷看着格外鲜亮**，表皮带着一层薄薄的果粉，一看就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想起妻女平日里最爱吃枇杷，便停下脚步，开口问道：“老板，枇杷怎么卖？多少钱一斤？”
摆摊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衣着朴素、手脚麻利，热情地招呼道：“七块钱一斤，都是今天刚从山上摘下来的新鲜枇杷，又脆又甜，你可以先尝一个，不好吃分文不要。”
“那给我称两斤，麻烦挑个头大、熟透一点的。”
“好嘞，保证给你挑最好的！”**一边爽快应着，一边细心挑选、称重，随后笑着说道，“给你称了两斤多一点，凑个整数，收二十块，行不？”
“可以，没问题。”**觉得这老板娘实在厚道，爽快地扫码付了钱，提着一袋新鲜的枇杷，往右拐到了国道旁。
这里是镇上私家车、摩托车的聚集地，夜里天气凉爽，不少周边的村民吃过晚饭没事做，便开车来这里乘凉、闲聊，顺带拉客，赚点零花钱，一举两得。
**刚站定没多久，一辆摩托车就缓缓驶到他面前，骑车的是本队的年轻后生杨军。杨军也一眼认出了**，立马笑着打招呼：“曾厂长，晚上好啊！刚从哪过来？准备回家里是吧？”
**笑着回道：“在家吃完晚饭出来逛了逛，正准备回去。来，刚买的新鲜枇杷，你拿着尝尝，别客气。”
“不用不用，谢谢！曾厂长！我正好也要回去，顺路把你带上，不用客气。”杨军说着，不等**推辞，就直接发动了摩托车。
**见他性情实在、热情，也不再客套推辞，抬腿坐上后座，不过十多分钟，就稳稳到了家门口。
夜里十点多钟，这个只有两百多口人的小村庄，早已安静下来，陷入沉沉的静谧之中。除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声，再无别的声响，村里大半人家都熄了灯，关门歇息，整个村落安安静静，只有零星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农村终究不比城里繁华热闹，业余精神生活十分单调，年轻**多外出打工谋生，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妇孺和孩童，夜里除了看看电视，再无别的娱乐消遣，向来睡得早。
**轻轻推开院门，轻手轻脚走进屋，生怕吵醒家人。女儿婷婷已经躺在小床上，睡得香甜安稳，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模样十分乖巧。邓艾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画面刚好是孙连城拿着望远镜，独自望着夜空星星的片段。
邓艾抬眼瞧见**这么早回来，脸上满是诧异，连忙起身问道：“今天怎么回事，回来得这么早？我还估摸着，你不到半夜一两点钟，不可能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家了。”
“嗯，跟他们待在一起，聊不到一块儿去，话不投机，找了个借口就提前开溜了。还是家里好，安安静静的，陪着老婆孩子，心里踏实又快乐，远比在外应付那些无意义的应酬舒服多了。”**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释然，“刚才路过爸妈门口，看见灯都熄了，想来早就睡下了，就没去敲门打扰，免得老人家半夜醒了惦记牵挂。”
邓艾睁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静静凝视着**，沉默片刻，柔声说道：“冇关系，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看你回来后，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心里难免心疼。”
顿了顿，邓艾又接着轻声说道：“对了，跟你说个事，我爸妈买好了后天的火车票，下午四点左右到火车站。你要是这两天忙，抽不开时间，就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一个人去车站接他就行。”
“后天我哥和嫂子也正好回乡，时间刚好都凑在下午，我开曾祎的车去火车站，把他们一起接回来，省事又省心。多亏你提前提醒我，不然我都要把这事忘了。”**从邓艾的眼神里，清晰感受到了满满的关怀、体贴与疼惜，心里涌起一阵浓浓的暖意，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他匆匆走进卫生间，简单洗漱完毕，擦着头发准备**休息，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正是陈成，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厌烦。
接通电话，听筒里立马传来陈成醉醺醺、含糊不清的嗓音，满口都是胡言乱语，质问他怎么偷偷提前走了，责怪他不够意思、不重同窗情义，酒不喝、牌不玩，就急吼吼地回家**了……全是酒后的疯言乱语，聒噪得很。
**懒得跟陈成再啰嗦，简短地回复道：“对不起，我已经睡了，拜拜。”说完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把手机调至静音模式，只想安安静静躺下歇息。
可躺在床上，他却毫无睡意，头脑格外清醒。这几天连日奔波、杂事缠身，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可心绪却始终难以平静。一想到温柔贤惠、体贴明事的妻子，乖巧可爱、惹人疼爱的女儿，还有日渐年迈、需要陪伴照料的父母和爹爹，心里就满是愧疚与自责。
自己常年孤身一人在外打拼，为了生计背井离乡，留给家人的陪伴少之又少，对家人的关心与照顾远远不够，事业和家庭终究难以两全，难免顾此失彼。陈成那句低俗不堪、充满揶揄的“戏台上的夫妻——有名无实”，始终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沉甸甸的愧疚感充溢心田，久久难以释怀。
身旁的邓艾，同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打心底里心疼丈夫，常年孤身在外、独自打拼，背井离乡、辛苦操劳，风雨无阻，自己身为妻子，既不能在事业上帮他分忧解难、缓解压力，也不能常年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没尽到为**子的本分与责任，心底满是自责与惭怍。
夫妻俩同床而卧，各自怀揣着心事，却又有着一模一样的心思——都在默默体谅对方、心疼对方、为对方着想。彼此心意相通、情深意笃，却又都性格内敛、含蓄温柔，羞于直白地倾诉心底的爱意与牵挂，只是默默把这份深情放在心里，好好珍惜、彼此扶持。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凌晨一点多，邓艾听到身边传来**均匀、沉稳的鼾声，紧绷的心绪才彻底放松下来，伴着满心的牵挂与温柔，慢慢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