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找到他信上留的地址，是一间老房子，门锁着。邻居说他一个月前就走了，肝病。”
屋里安静极了。
台灯的光把老**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旧报纸。
沈砚书低着头，钢笔在稿纸上停着，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我没哭。”陆秀芝说，“邻居说，他走之前交代过，骨灰撒在太湖里，不要墓，不要碑。我就去了太湖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等他。”
陆秀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等不等，都是命。”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摇晃，“但我欠他一句话，欠了四十多年。”
“什么话？”
“‘我收到你的信了’。”
沈砚书的笔尖重重地顿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
陆秀芝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抚平了。
“好了，说完了。心里轻快多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小伙子，那个本子我带来了一直没舍得丢。”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成了圆弧形，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难辨。
“这个，你们这里收不收？”
沈砚书愣住了。
他想起孟南柯的话——“我们不收钱，不收物，只收一样东西，人的故事。”
“我……”
他还没说完，孟南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收的。”老人伸手接过那个笔记本，动作轻得像在接一片落叶，“我们会好好保管。”
陆秀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走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脚步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屋里又只剩沈砚书一个人。
台灯的暖光笼罩着他，钢笔在稿纸上留下的墨迹还没有干。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那是“我收到你的信了”这句话的最后一笔，重重地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把钢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延庆路的夜色安静如水。
第三章 少年意气
第一个客人走后，沈砚书连着三晚都没等到新客人。
他每天准时到岗，泡好茶，铺好稿纸，拧开钢笔，然后盯着那扇门发呆。
但门一直没被推开。
孟南柯说，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天晚上，天上飘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沈砚书有点走神，他想起白天接到的苏婉的电话——她说，妈今**了，你是不是被裁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出差了。”
“谢谢。”
“别谢，瞒不了多久。你赶紧找个工作，随便什么都行，先把日子撑过去。”
电话挂了之后，沈砚书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软件，刷了两个小时。看着那些“35岁以下”的硬性条件，忽然觉得手机屏幕像一面墙，一面到处都是却哪儿也进不去的墙。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的手按在上面，无声地推开的。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是一种倔强的、不服气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亮光。
沈砚书站起来。
“请坐。”
少年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一看就是被学校训练出来的坐姿。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书拿起笔。
“季云舟。”少年的声音有点哑，处在变声期的末尾，偶尔会劈出一道细细的高音，“行舟的舟。”
季云舟，十六岁，高二学生。
他来自**一个叫季家庄的地方——那地方沈砚书在地图上查了，小到连导航都搜不出来。
季云舟是季家庄第一个考进县城重点高中的孩子。
出成绩那天，**在村口放了整整二十分钟的鞭炮，炸得满村都是红纸屑。他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挨家挨户地送，嘴笑得合不拢。
“我爹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季云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