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娘也跪下来求她。
“秀芝啊，你都二十二了，再拖下去就是老姑娘了。那个姓周的，人家是城里人，回了城就把你忘了，你等什么？”
她不信。
她心里觉得，周景明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一定还在想办法。
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解释这些。
1972年春节，她爹以死相逼。
大年三十，她爹喝了一瓶白酒，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瓶敌敌畏，对着她喊：“你今天不答应，我明天就喝下去！”
陆秀芝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对着她爹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她答应了那门亲事。
婚事办得草草，没有酒席，没有新衣裳，连张结婚证都是后来补的。
她的丈夫叫赵大国，人不错，老实巴交的，就是脾气倔。
赵大国知道她心里有人。
婚后头一年，他从不碰她。
后来有一晚，他喝了酒，闷声问了一句：“那个人，还在不在？”
陆秀芝没说话。
赵大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不管你心里有谁，你是我老婆，这是改变不了的。以后好好过日子，从前的事，我不提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陆秀芝生了两个儿子，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把那点少女心事一层层压在了心底。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会为了一斤猪肉跟人讨价还价，会在儿子考不及格时操起扫帚就打。
只有偶尔，在深夜所有人都睡了的时候，她才会翻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把那行字摸一摸。
“待我安好，便来娶你。”
一个字都没变，墨迹都褪色了。
她伸出手指，沿着笔画的纹路慢慢描摹，好像这样就能触到那个写字的人。
“日子过得苦吗？”沈砚书问。
“说不上苦。”陆秀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老赵人实在，不让我受委屈。两个儿子也争气，大的考上了师范，小的当了兵。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
“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陆秀芝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忽然沙沙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叹气。
“因为去年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去年秋天，陆秀芝在老家的村口，收到了一封从苏州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虽然四十年没见了，但那一笔一划，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的手抖得厉害，拆了几次才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秀芝同志：
见字如面。
四十年前一别，至今未能再见。当年我回到苏州后，因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苏北农场，与外界断绝联系长达八年。我曾托人多方打听你的消息，始终未果。待**放开后，我回苏州工作，听说你已嫁为人妇，便不敢再打扰。
这些年来，我始终未娶。
原因无他，只是答应过要娶你，便不能再娶旁人。
近来身体不好，恐时日无多。思来想去，觉得有些话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当年在无锡，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每天被关在那间小仓库里，暗无天日，好几次想着死了算了。可是每到傍晚，你那个饭盒就会从气窗里塞进来。饭盒是热的，抱在怀里，整个人就暖和了。
后来，我靠着那点暖和气，熬过了八年农场，熬过了大半辈子。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个十七岁的姑娘，如今是什么模样。但我不想去看你，怕打扰你的生活，也怕看到你不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你爹打你的事，我都知道。你在宿舍门口挨的打，在院子里跪的磕头，我都知道。
我躲在围墙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刻。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你。
秀芝，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跪在那里。
这封信写到这里，纸已经湿了大半。老眼昏花，写不下去了。
愿你此生安稳。
周景明，2023年秋。”
陆秀芝把信背了一遍，一个字都不差。
她不是读出来的，是背出来的。好像这封信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每一个标点都刻进了骨头里。
“我收到信之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了苏州。”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