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脑子里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把最早那封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手指摸到信封背面的时候，碰到了一小片硬的凸起。
翻过来看。
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不是用钢笔写的，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要凑到灯下才能看清。
四个字——
“别告诉她。”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根手指从二十多年前伸过来，轻轻压在了我的心口上。
这四个字是写给谁看的？写给邮差？写给自己？还是写给以后可能会看到这封信的某个人？
不知道。
但我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奶奶知道。
她一定知道。
铁盒里每一封信都拆过、读过、折好、按年份捆好。她一定看到了这四个字。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信收好，放进铁盒，继续等下一封。
等了二十五年。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坐在地板上，面前是摊开的二十五年的信。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和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照在信纸上。
我拿起第二封信。邮戳是1999年春天。
拆开之前，我先看信封背面。
没有字。
打开信纸。
“小禾，这里开春了。山上的雪化了，河水涨了不少。我去镇上寄信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桂花糕。怀舟说你喜欢桂花。”
我放下信纸。
怀舟说你喜欢桂花。
不是“你喜欢桂花”，是“怀舟说你喜欢桂花”。
这个人认识爷爷。他用的句式，是把爷爷的话转述给奶奶。他不想撒谎，或者说，不想撒太多谎。
但奶奶应该喜欢什么花，他其实不知道。
所以他问爷爷。
我闭上眼睛。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二十五年前，坐在某个地方，用一盏灯和一支笔，假装成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给他未婚妻写信。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于是去问那个死人。
死人不会说话，他就去翻死人的东西，找死人说过的话，把那些碎片拼进信里。
“怀舟说你喜欢桂花。”
就这一句，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认识沈问山。但我觉得他好累。
外面起风了。窗户没关紧，风钻进来，把信纸吹得微微翻动。我伸手按住。
有一封信被风吹开了。不是我正在看的那封，是排在后面的某一年的一封。我拿起来看——2003年的。
打开。
信纸中间夹着一片桂花叶子。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
我把碎片捧在手里，不敢动。
二十多年前，有个人摘了一片桂花叶子，夹在信里寄出去。收信的人把它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放回信封，存进铁盒。过了这么多年，叶子已经碎了，但桂花早就不在了的味道，好像还留在上面。
我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不是徐舟。
是爸发来的一个电话号码。下面跟着一句话：“这是今天来灵堂那个人，姓沈。你要想问什么，自己打。”
我盯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你好，我是陆念。林小禾的孙女。”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我叫沈。***那个沈。”
“沈哥，”我说，“你父亲的那些信——你都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知道。”
“那——”
“我爸给***写了二十五年信。”他打断我，声音平稳得有些不正常，“你想问什么，明天见面说。”
“好。”
“明天下午两点，城东那家星巴克。”
“行。”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把散落一地的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按年份重新排好，放回铁盒。
合上盖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灵堂上，那个叫沈的人鞠完躬，往供桌上放了一个牛皮纸袋。那里面装的什么？
我发消息问我爸。
过了一会儿他回：“一封信。他说是他父亲最后一封信的底稿。”
“信上写的什么？”
很久没有回复。
我正要再发，爸的消息过来了，只有一行字：
“小禾，我要出趟远门。这些信，谢谢你收下。以后不用等了。”
下面还有一个字，被爸删掉了没发，但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什么。
落款。
那个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