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来以后，赵强的单位领导给他打了电话。
"小赵啊，节哀。你嫂子是英雄。"
"组织上会考虑的。"
考虑什么？
考虑给他升职。
我用命换来的，不是追悼会上那束塑料花，是他履历上的一处加分项。
而那个真正"困在三楼"的方婉宁，那天也来了。
她站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化妆，表情是一种标准的同情。
追悼会散了以后，她走到赵强身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一握只有两秒钟，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强的手指回扣了一下，勾住了她的小指。
两秒钟的勾。
旁边没有人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死人的眼睛比活人尖。
因为死人已经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只剩下看。
追悼会到此结束。我的一生到此结束。
没有人追问那根绳子的真相。
没有人追问方婉宁到底是谁。
没有人追问赵强的眼泪，到底是哭给谁看的。
***没来。
她在松坪村小学走不开，那边也有泥石流的险情，她得守着她的学生。
但那天晚上，她在网上发了一段话。
我是飘到镇上的一家网吧门口，透过窗玻璃看到的。
屏幕上写着："沈芸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把一辈子都给了青崖村的孩子，我不相信她的死只是一场意外。我不信。"
底下没有几个人看到这段话。
但那是那一天里，唯一一句真话。
我死后的第二十三天，赵强去了一趟保险公司。
我跟着他。
临江市有一家保险公司的分部在火车站旁边的写字楼里，三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空调开得很足。
赵强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在前台登记了名字，坐在等候区的皮沙发上等着。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怀里抱着一叠材料，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单子上的条目。
赵强翘着二郎腿，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食指敲东西，频率越来越快。
"赵强先生？请到三号窗口。"
他站起来，拽了一下衬衫的下摆，走了过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两杯水。
"赵先生，您这份意外险保单，出险报案我们已经受理了。"
"现在需要核实一些信息。"
"被保险人沈芸女士，今年二十八岁，是您的配偶，对吧？"
"对。"
"沈芸女士的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证明、泥石流灾害认定书，这三份材料您都带了？"
赵强从文件袋里一份一份地抽出来，摆在窗台上。
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着，整整齐齐的。
他准备得很充分。
比他准备我们的婚礼还充分。
"赵先生，这份保单的保额是二百万，受益人是您本人。"
"投保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号。"
"到出险日期，保单生效刚好满六个月零三天。"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抬头看了赵强一秒。
赵强的食指停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是例行核实。"
"按照流程，我们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审核通过后，理赔金会打到您指定的银行账户。"
赵强点头。
"辛苦了。"
他说"辛苦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往上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又觉得场合不对，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站在他背后，看着那份保单上的日期。
去年三月十七号。
泥石流发生在今年九月二十号。
他在泥石流发生前整整六个月投了这份保险。
我努力回忆那个时间段发生了什么。
三月。三月份的时候赵强回过一趟青崖村，说是休年假，待了四天。
那四天里，有一天晚上他拿了一叠纸让我签字，说是单位的职工保障登记表，要填家属信息。
"你签个名就行，都是常规的东西。"
我没有看内容。
他是我丈夫，我信他。
我拿笔签了名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地敲。
现在我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了。
他紧张的是我万一翻到第二页，看到"受益人"那三个字。
我没有翻。
我的信任，是他最大的武器。
从保险公司出来，赵强在路边站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