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会儿，仰着头看天。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婉宁，保险那边在走流程了。"
"钱大概一个月能到。"
"对，二百万。"
电话那头方婉宁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响。
"那我们的房子是不是可以开始看了？"
赵强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眉梢的纹路，是那种从心底冒上来的舒坦。
"看。我明天就带你去看。"
他挂了电话，往写字楼旁边的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又掏出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
备注是"沈芸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没打。
我妈等他的电话，等了二十三天了。
在保险公司的停车场出口，有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停在那儿，车窗开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留着板寸头的年轻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他盯着赵强上车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姐，你那个男朋友刚从建安保险出来。"
"手里拎了个文件袋，脸上笑眯眯的，像捡了钱似的。"
电话那头方婉宁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方志远，你跟踪他干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瞎搞。"
"我没跟踪。我今天来这附近办事，巧了摆了。"
方志远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姐，我就是随嘴一问。"
"那个赔偿金到底有多少钱啊？"
方婉宁没说话。
电话断了。
方志远看着手机屏幕，嗤笑了一声。
"不说是吧。"
"没关系，我自己查。"
他发动面包车，拐出了停车场。
我飘在停车场的出口上方，看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汇入车流。
方志远。方婉宁的亲弟弟。比她小四岁。没有正经工作，什么挣快钱干什么。
我活着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但他出现了。
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狗。
赵强给我妈打电话，是在我死后第三十五天。
那天我正飘在他的书房里，看他往电脑上存保险理赔的确认函。屏幕上的数字****写着，二百万元整，已划入赵强工商银行账户。
他存完文件，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那个他拖了三十五天的号码。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妈，是我，赵强。"
我**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的。
"强子。"
"妈，您身体还好吗？"
"好什么好。"我**声音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芸芸的骨灰回来？"
赵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妈，芸芸的事，**那边都处理了。骨灰安置在镇上的公墓，条件挺好的，比咱们村里体面。"
"我不要体面，我要我女儿。"
我**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但只大了一秒就塌了下去，像一面鼓被捶了一下，然后那张鼓皮就裂了。
"妈，您别激动。我跟您说另一件事。"
赵强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选每一个字。
"学校那边有一笔抚恤金，**给的，不多。我去替您办了手续，一共三万块钱。"
"我过两天给您汇过去。"
三万块钱。
二百万里面的三万块钱。
他塞给我妈一个零头，连尾数都不到。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三万。"
"够了。"
"芸芸不在了，我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忍住那股哭腔。
"妈，您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要不把那笔钱先存着，以后看病用。"
"我不看病。"
"妈。"
"我说了不看病。"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行，妈，钱我明天给您汇，您自己留着。"
"嗯。"
"妈，那我先挂了。"
"强子。"
"嗯？"
我**声音又低下去了。
"芸芸走的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村里的人说，当时明明有绳子。"
赵强的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妈，泥石流来的时候什么都乱了。绳子只有一根，我先把学生和同行的干部撤了出来。等我回去救芸芸的时候，教室已经被埋了。"
"我挖了三个小时。"
"妈，我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