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画铺------------------------------------------，河*处水流平缓，常年泊着几艘无人看管的旧船。岸边是一排低矮的民房，墙根长着青苔，瓦片上堆着经年的落叶。这里不在南市的繁华地界，也不挨任何一座坊门，像是洛阳城在规划的时候漏掉的一块边角。，找到了那家铺子。，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了一个“画”字。字是用刀子直接刻进木头里的，刀痕潦草，不像是匠人手艺，倒像是有人拿削笔刀随手划拉的。。顾长宁推门进去，头顶的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发闷，像是铃铛里塞了棉花。门内的光线很暗，空气中有一股陈年宣纸和防蛀药草的混合气味。他眨了眨眼，等视线适应了屋里的昏暗，才看清这间铺子的模样。。山水、花鸟、佛像、仕女，层层叠叠地挂着，有些装裱精良，有些只是拿浆糊随便粘在墙上。画框摞在墙角，堆到齐腰高。画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笔洗里的水已经干涸，砚台上的墨结了薄薄一层灰。，把腋下那卷画稿搁在台面上。“收画吗？”他问。，背很驼，头发花白，正低着头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幅旧画的画框。他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木纹都要来回抹三遍。，看了顾长宁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浑浊发黄。他对顾长宁似乎有点印象，但也仅仅是有点印象——就像记得昨天有一只猫从门口经过，却记不清那只猫是黑是白。“什么画？”老头的嗓音干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山水。展开看看。”。四尺整张的山水，画的是洛水远眺——近处是岸边的垂柳，中间是洛水上往来的漕船，远处是若隐若现的邙山轮廓。这是父亲当年的写生稿，他临摹过很多遍，笔法已经相当纯熟。，看得很慢。他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不错，”他说，“画得不错。”
他把画卷起来，搁在柜台上。“你是顾思远的儿子？”
顾长宁怔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以前给他裱过画。”老头说，“你叫什么？”
“顾长宁。”
“长宁。”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个什么滋味，“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指望你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可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他把那卷画稿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从怀中掏出一小串铜钱，搁在柜台上。
“市价的三成。”老头说，“如今这世道，收画的人少。你要是嫌少，可以去别家。”
顾长宁没有嫌少。他把铜钱揣进怀里，道了声谢。临走的时候，他忽然站住脚，转过身来。
“掌柜，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
“无面堂的堂主，”顾长宁说，“姓辛。以前是前朝的宫廷画师。您认识吗？”
屋里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是顾长宁的袖子带过去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软布放下，从柜台后面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朝巷子两边看了看。然后他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坐。”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小凳。
顾长宁坐下了。
老头回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也给顾长宁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他坐下来，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开口了。
“辛先生，名叫辛衡。衡量的衡。”老头说，“他是前隋宫廷画院的最后一任院首。隋炀帝很赏识他，让他画了不少画——壁画画过，屏风画过，卷轴也画过。”
“隋亡之后呢？”
“隋亡之后，他本该一起死的。杨广死在江都，身边的近臣死的死散的散，唯独他活了下来。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有人保了他。”
“谁？”
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良久，他说：“当今的太子妃。当年的秦王妃。长孙氏。”
顾长宁没有出声。这个名字太重了。
长孙氏。当今皇上的正妻，秦王妃，太子妃。她弹压了玄武门的滔天余波，保下了一个前隋的宫廷画师。而如今那个画师变成了无面堂的堂主，戴着半张面具，替**执行禁画令。
“辛衡是无面堂的人，这没错。但他和其他的无面堂的人不一样。这件事一两句说不清，你得知道无面堂是怎么来的。”
老头放下茶杯，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本朝的禁画令，表面上是皇上下的，但真正推这件事的人其实是朝中几个重臣。如今****，你们坊里都说玄武门，可真正知道那一夜是怎么回事的人有几个？你记住了，皇上不想让人记住那一夜的脸。所有当日之事的画，都在一把火里没了。”
“但辛衡不这么看。”老头说，“他主张‘控画’，不是‘禁画’。他说堵不如疏，你把所有画师的手都剁了，民间的画作照样拦不住。不如由无面堂暗中**、备案、留档。画可以画，但每一幅都要经他们的手。”
“皇上采纳了吗？”
“没有完全采纳。”老头说，“皇上信的是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主张**，辛衡主张管控。最后的结果你也看见了——禁画令下了，但无面堂归辛衡管。他在执行中放了多少水，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长宁忽然明白了昨晚那场不彻底的**。辛衡在他家几乎是走过场——沾灰、看井、走人。顾长宁不知是辛衡看中了自己的什么——是顾思远的儿子？还是那幅自己都还没送出去的裴大石像？
“他为什么要戴面具？”顾长宁问。
老头的表情暗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冷茶，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整个洛阳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他说，“你记住了，这件事你听到了，但不能说。”
顾长宁点了点头。
“辛衡不戴面具的时候，长得很清秀。五官端正，在隋宫里也算是个美男子。他左边脸上没有伤、没有疤、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半张脸完好无损，跟右边一模一样。”
顾长宁愣了。他本以为面具底下是一道狰狞的疤，一个被烫去的眼睛，或是什么**裸的畸形。可什么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有一张脸。”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这是他当上无面堂堂主那天，当众说的一句话。他对皇上说：‘臣从前为前朝作画，如今为本朝作画。臣的脸不是臣的脸，是两朝的脸。臣不配有一张自己的脸。’皇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从那一天起，他就戴上了面具。但那句话是不是他心里的话，没有人知道。”
顾长宁坐在那里，后背有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他想起了那张贴在他家坊门口的画像。想起坊门口贴的那张画像——方脸高颧骨，左半边脸是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不是别人画的，是辛衡自己画的。他在问自己——你是谁的画师？前朝的，还是本朝的？你在替谁记录？替谁沉默？替谁**？
“顾长宁。”老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再干哑，而是带上了一种直勾勾的力道，“你的父亲顾思远，是辛衡的学生。”
顾长宁抬起头。父亲的画技是在哪里学的？他只说跟过一位隋宫出来的老先生。但从来没提名字——因为那个名字在隋亡之后不敢再提。
“所以，”老头看着他，“你画裴大石的时候，他大概一直都知道。”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梗在杯底裂开的声响。
风铃又响了。这一次有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那些挂着的旧画吹得轻轻晃动，像是画上的人在不约而同地叹气。
顾长宁从旧画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洛水上的薄雾散尽了，河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漕船正顺流而下。他把怀里那串铜钱掂了掂，不多，但够买两张去荥阳的船票。
他没有回家。他沿着洛水往东走，走到慈惠坊附近的那座小石桥上，停下来，靠着桥栏站了很久。
辛衡保了他。那个戴着半张素白面具的人，查画查到顾家，什么都没收，什么都没问，还在坊门口留了一张自己的画像，上面画着一个问号。
那幅画像现在还折好了塞在他的袖子里，和秋毫笔贴在一起。
顾长宁把那张画像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桥栏上展开。纸已经有点皱了。画上的辛衡方脸高颧骨，嘴角微撇，左半边脸是一个问号。墨迹很淡，像是用极浅极软的笔锋慢慢描出来的，一笔一画之间带着某种克制的耐心。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个人。不是隔着面具，不是在黑夜里带着四个侍卫，不是在告示墙上留一张画着问号的画像。他想正面地、面对面地，和这个人说一句话。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活到那一天。
他抬头望向洛水。洛水还是老样子，不急不缓地流着。柳絮又开始飘了，落在水面上，被波纹一荡，就消失不见了。
过两天，他应该再去一趟裴家。
他想看看那幅画挂上了没有。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