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面堂------------------------------------------，像一串被点燃的炮仗。顾长宁站在画室的门板后面，听见隔壁张婶家的门被一脚踹开，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动静，夹杂着张婶带着哭腔的哀求：“军爷，我家真没有什么画，就是几张年画——年画上有没有人？”一个粗粝的嗓音打断了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母亲已经站在院门口了，背对着他，两只手攥着门闩，没有回头看他。“上门的是五个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领头的那个戴了半张面具，遮着左边脸。剩下的都挎着刀。长宁，画室里有该收的东西吗？收好了。”顾长宁说。，伸手拨开了门闩。，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了，力道大得母亲的肩头往后一撞。她踉跄了半步，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不是寻常遮丑的铁面，而是一张素白的面具，没有任何纹饰，只有眼眶处挖了两个黑洞。面具只遮了左边的脸，右边露出的半张脸平平无奇，颧骨略高，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忍受什么东西。，顾长宁看不到。但他注意到那张面具的边缘，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从面具底下延伸出来，顺着耳根一直没入领口。“顾宅？”那人开口了，声音比顾长宁想象的要轻，不像是行伍出身的人。“是。”母亲欠了欠身，“军爷深夜到访，不知有何吩咐？查画。”面具人迈过门槛，靴子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发出橐橐的闷响。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侍卫，腰间挎着横刀，刀柄上的穗子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辨不真切。“坊门口已经贴了告示，”面具人站定在院子中央，背着手打量着顾家的宅子，“凡是画人物的，都要报官备案。你们顾家——备了吗？军爷，”母亲的声音很稳，“我家夫君过世之后，家里就只画些山水花鸟，早就不画人物了。”
“是吗。”面具人把目光移到顾长宁身上，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像两口枯井，“这就是你儿子？”
“是。”
“会画人？”
顾长宁感觉到母亲的后背微微地绷了一下，但她回答得很快：“不会。他只跟着**学了些皮毛，画画山水花鸟勉强糊口，画人——还差着火候。”
面具人没有接话。他走到院子里那口井旁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走到院子角落那堆废弃的画框旁边。那些画框是父亲在世时裱画用的，堆在那里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一个画框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拍了拍手。
“收队。”他说。
就这么走了。顾长宁愣了一瞬。四个侍卫鱼贯而出，面具人最后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露在外面的那半张嘴动了动：“告诉你儿子，他画得不错。”
门关上了。
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母亲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
顾长宁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秋毫笔安静地躺在里面，笔杆还是温的。
那个人。他没有提裴大石。没有提禁画令。没有问画到哪里去了。他说的是——你儿子他画得不错。
而他根本没有在顾宅画过任何东西。
顾长宁后半夜几乎没有合眼。他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一遍遍地回想那个面具人的最后一句话——“告诉你儿子，他画得不错。”
他知道自己画了什么。知道自己画了裴大石，知道画上有箭伤，知道画上有那个不该出现的“冤”字。他甚至可能在来查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他没有没收画，没有查封宅子，甚至连**都没有认真做——只是用手指沾了点灰。他甚至刻意在井边停留了片刻。井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让手下觉得他在“认真**”。他在做戏给谁看？
顾长宁坐起身来。
天还没有亮透，窗纸外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他悄无声息地穿好衣裳，把秋毫笔从枕下取出来，**袖口，推门走了出去。
修善坊还在沉睡。巷口的歪脖子枣树静立在晨雾里，枝头的嫩芽沾着露水，被很淡的天光照得莹莹发亮。顾长宁走到坊门口的时候，看见墙上的告示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新贴的纸。
他站住脚，凑近了看。
是一张画像。不是告示，不是通缉令，而是一张墨迹很淡的人像。画上是一个中年男子，方脸，高颧骨，嘴角微微往下撇。左边脸上画着一个问号——不是字，是一个笔画的问号，盖住了左半边脸的轮廓。
顾长宁盯着这张画像看了很久。他认得这张脸。
这是昨晚那个面具人的下半张脸。
画像右下角写着四个极小的字，墨色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无面堂。辛。”
天色渐渐亮起来，南市的市鼓响了，坊门吱呀一声打开，卖豆粥的老陈头挑着担子第一个走出来。看见顾长宁站在告示墙前，老陈头凑过来也看了一眼。
“咦，这谁画的？”他凑近了那张画像，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画得还挺像个人样。不过这脸上画个问号算什么——”
“陈叔，”顾长宁打断了他，“你知道‘无面堂’是什么吗？”
老陈头的动作停住了。扁担在他肩上晃了一下，一只木桶差点滑下来。他把扁担放下来，重新系了系绳子。
“你听谁说的？”
“没谁。”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无面堂是****之后才有的衙门。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当值，也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只知道他们专管一件事——查画。”
“查画？”
“查一切不该画的画。他们的堂主姓辛，有人叫他辛先生，有人叫他老辛。他是个画师。前朝的宫廷画师。”他把扁担重新挑起来，灰白色的烟气从木桶缝隙里往外冒，“顾家小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顾长宁说，“随便问问。”
老陈头盯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挑着担子走了。嗓门在晨雾里回荡：“豆——粥——喽——”
顾长宁站在告示墙前，看着墙上那张墨迹淡薄的画像。画上的那个人，昨晚站在他家院子里。他说——“告诉你儿子，他画得不错。”
他知道顾长宁是画师。他没有没收秋毫笔。他没有封裴大石的画。他手下的人把坊里翻了个底朝天，唯独在顾家只是沾了沾灰。
顾长宁伸手把那张无面堂的画像从墙上揭了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子里还有一支秋毫笔。笔杆微凉，贴着他的手腕。
天光已经彻底亮了。洛水上的薄雾散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南市大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洛阳城又从黑夜里浮了出来，人流渐渐涌上青石板路。一切看上去都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但顾长宁知道，无面堂的人已经盯上他了。他没有抓他，没有封他的笔，甚至还给他留了一张画像。那张画，不是通缉令，不是警告。更像是一封没有署名的推荐信。
他加快脚步朝南市走去。母亲一个人在家，他不知道无面堂的人会不会再来。他得尽快弄到钱，尽快把母亲送出洛阳避一避。平州太远，水路费贵。最近的地方——他想了想，往南市东头那家最大的书画铺子“墨香斋”走去。
墨香斋刚刚卸下门板。掌柜姓卢，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说话总是笑呵呵的，压价的时候也笑呵呵的。看见顾长宁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招呼了一声：“哟，稀客。顾郎君有日子没来了。”
“卢掌柜，”顾长宁把袖子里一卷画稿搁在柜台上，“山水，四尺整张。你看着给。”
卢掌柜展开画稿，眯起眼睛端详了一阵。他看得很快，从头看到尾，然后卷起来，往柜台上一搁。
“顾郎君，”他还是笑呵呵的，但脸上的笑已经不太自然了，“山水是好山水，可我这儿——收不了。”
“为什么？”
“实话跟你说吧。”卢掌柜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外的告示墙，“昨晚无面堂的人查画，这条街上被收了多少画，你知道吗？凡是能看出人脸的东西，连带山水里要是有一点像人的影子，全烧了。我隔壁那家字画铺子，掌柜的被带走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画的山水是好，可万一里头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一个做小买卖的——”
他没有说完。顾长宁已经明白了。
他把画稿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墨香斋。南市大街上，卖菜的、卖布的、卖脂粉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暗中变了。画铺不收画了，画师不敢画人了，那些从前靠画肖像谋生的同行们，大概都已经把笔藏起来了。而他的笔还在袖子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烫手。
顾长宁站在南市的十字街口，看着整条长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感到一种从头到脚的冷。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家，而是往洛水边走。他知道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不是什么正经书铺，掌柜专门收一些来路不明的古画和旧物，从来不问来路，也从来不留口供。他的父亲曾经和那家铺子有过往来。
不管墨香斋收不收，他必须把画稿卖出去。山水、花鸟、观音像、灶王爷，哪怕只卖十个铜板——他需要钱。母亲需要离开洛阳。
他现在就去。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