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规矩------------------------------------------，殿外传来雀鸟的啁啾声。，才慢慢起身。不是她贪睡，而是新婚次日，太子妃本该等候太子一同用早膳，但萧衍上朝前并未让人叫她，宫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替身娘娘不配被太子重视，自然也不必按规矩伺候。，自顾自地洗漱，换上一件水红色的襦裙，将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了一支银簪。铜镜中的女子素面朝天，眉眼温顺，像一朵没开好的花。，一个面容刻板的老嬷嬷领着一队宫女走了进来。“老奴孙氏，参见太子妃娘娘。”孙嬷嬷福了福身，语气恭敬，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蘅，从头扫到脚，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东宫掌事姑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也是太后安插在东宫的眼睛和耳朵。萧衍对她客客气气，但从不信任她。“嬷嬷不必多礼。”沈蘅柔声说，起身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沈蘅的发髻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娘**妆发，是谁伺候的？我自己梳的。”沈蘅笑了笑，“在庄子上习惯了自己动手，一时还改不过来。”。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铜盆、巾帕、脂粉、梳篦，在妆台前一字排开。“娘娘现在贵为太子妃，梳妆穿戴都有规矩，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孙嬷嬷亲自拿起梳子，走到沈蘅身后，“老奴伺候娘娘梳头。” ，乖乖坐好，任孙嬷嬷摆弄。，三两下便将沈蘅的头发重新梳成一个高髻，插上金钗步摇，珠翠满头。她又指挥宫女们为沈蘅上妆，敷粉、描眉、点唇，一整套下来，沈蘅像是换了一个人。
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色嫣红，配上满头珠翠，端的是国色天香。
孙嬷嬷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娘娘生得真好，可惜……”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蘅从铜镜里看着她，乖巧地问：“可惜什么？”
“可惜娘娘是替嫁来的。”孙嬷嬷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太子殿下心里，装的是沈大小姐。娘娘虽好，但到底是个……替身。”
殿内的宫女们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
孙嬷嬷继续说道：“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见的多了。这东宫里的女人，最重要的是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别想着争宠，别想着出头，安安分分地待着，殿下自然不会亏待娘娘。若是想多了……”
她笑了一声，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蘅垂眸，声音温软：“嬷嬷说得是，我记下了。”
孙嬷嬷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我进去！我是殿下指派来伺候娘**！”
“站住！你是谁？谁让你进正院的？”
“我说了我是新来的丫鬟，叫青禾！我有文书的！”
沈蘅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温顺的表情。
来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蛋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娘娘！”她扑通跪在沈蘅面前，“奴婢青禾，是内务府新分来的丫鬟，从今天起伺候娘娘！”
孙嬷嬷脸色一沉：“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的东西！”
青禾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说：“奴、奴婢不知道规矩，奴婢是乡下来的，第一次进宫……”
“乡下来的？”孙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嗤了一声，“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就配什么样的奴才。”
沈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青禾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沈蘅，眼里满是求助。
孙嬷嬷指着青禾，对身后的小太监说：“把这个没规矩的东西拖下去，杖二十，撵出东宫。”
“嬷嬷且慢。”沈蘅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孙嬷嬷一愣：“娘娘？”
“她是我的人，我来管教就好，不劳嬷嬷费心。”沈蘅从妆*前起身，走到青禾面前，弯腰将她扶起来，“你叫青禾？”
“是、是的，娘娘。”青禾眼中含泪，看起来又怕又感激。
“以后就在我身边伺候吧。”沈蘅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对孙嬷嬷笑了笑，“嬷嬷，人我留下了，可以吗？”
孙嬷嬷盯着沈蘅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她这句“可以吗”是请求还是通知。
最后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娘娘既然开口了，老奴自然没有不应的。只是老奴要提醒娘娘，东宫不比沈家庄子，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娘娘心里要有数。”
“我记住了。”沈蘅柔声说。
孙嬷嬷福了福身，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青禾眼中的泪光和怯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属下参见主上。”
“起来。”沈蘅已经坐回妆*前，声音淡漠，和方才判若两人，“东西带了吗？”
青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沈蘅手中：“带了。这是‘寻踪蜂’，十三只，都在休眠中，明日便可苏醒。还有您要的几味药，都在里面。”
沈蘅打开布包，快速查看了一遍，将布包收进妆*夹层。
“东宫的情况，摸清了吗？”
“摸清了。”青禾低声说，“太子殿下每日卯时上朝，午时回宫用膳，未时去御书房议事，酉时回东宫。他多数时候歇在书房，偶尔去柳侧妃处，从不去其他侍妾那里。”
“侍卫分布呢？”
“三班轮换，每班十二人，暗哨六处，分别在……”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沈蘅打断她，从妆*中取出那枚从摄政王处捡到的铜牌，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青禾接过铜牌，瞳孔骤缩：“这是十三的令牌？”
“嗯。”沈蘅靠在椅背上，“摄政王萧桓身上掉下来的。”
“十三他……”青禾的声音微微发紧，“他还活着？”
“不知道。”沈蘅摇头，“但令牌在萧桓手里，要么十三已经死了，令牌被萧桓收走；要么十三还活着，在为萧桓做事。”
青禾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十三是她们的同袍，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如果他背叛了“青鸟”，投靠了摄政王，那是最坏的结果。但如果他死了……
“先不急。”沈蘅将令牌收回，“查清楚再说。你在明面上当好你的笨丫鬟，别露破绽。孙嬷嬷是太后的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要比她更会演戏。”
“是。”青禾点头。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芍药。
“还有一件事。”她头也不回地说，“有人在查我。”
“谁？”
“萧衍。”
青禾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蘅转过身，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是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他昨晚让人去沈家庄子上查我的底细了。”
“主上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也在庄子上。”沈蘅淡淡道，“我比萧衍的人早到一个时辰，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他查不到任何东西，只会查到一份天衣无缝的假履历——沈家庶长女，自幼被送到庄子寄养，由一位姓王的嬷嬷带大，会识字，懂规矩，性格懦弱，胆小怕事。”
青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好。”沈蘅摇头，“萧衍不是普通人，假履历骗不了他多久。越是没有破绽，他就越会觉得哪里不对。”
“那怎么办？”
“拖。”沈蘅转身，走回妆*前坐下，“拖到他对我放松警惕，拖到我找到军防图，拖到……”
她的话戛然而止。
拖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孙嬷嬷来时更加张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盛气凌人。
“太子妃娘娘可在？柳侧妃来请安了。”
尖细的女声，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来请安，又像是来叫阵。
青禾立刻收起锐利的眼神，缩了缩脖子，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躲到沈蘅身后。
沈蘅坐着没动，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门被推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柳侧妃，柳如烟。
她生得明艳，柳眉凤目，肤若凝脂，身段婀娜，一身石榴红的长裙衬得她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嬷嬷，排场比太子妃还大。
她走进殿内，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沈蘅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就是新来的太子妃娘娘？”她走到沈蘅面前，福了福身，那礼行得敷衍至极，膝盖都没弯下去，“臣妾柳氏，给娘娘请安。”
沈蘅抬眸看她，温声道：“不必多礼，坐吧。”
柳如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边的丫鬟立刻奉上茶来。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目光始终没离开沈蘅。
“娘娘真是好福气。”她喝了一口茶，笑着说，“臣妾听说，娘娘是从沈家庄子上来的？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养人呢。”
“是好地方。”沈蘅笑了笑，“柳侧妃去过？”
“臣妾可没那福气。”柳如烟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臣妾是武将家的女儿，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不像娘娘，在庄子上住久了，性子一定很安静，很会伺候人吧？”
这话说得刻薄，明褒暗贬。
伺候人，那是下人做的事，不是太子妃。
青禾在沈蘅身后攥紧了拳头，沈蘅却像没听懂似的，笑着点头：“是会一些。庄子上的嬷嬷教得好，洗衣做饭，缝补洒扫，都学过一些。”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洗衣做饭？哈哈，娘娘真是……真是平易近人。不过娘娘现在是太子妃了，这些粗活自然有下人去做，娘娘只要好好伺候殿下就行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不过啊，娘娘也要有心理准备。殿下那个人，性子冷，不爱跟人亲近。尤其是……不太喜欢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
柳如烟看着沈蘅的脸色，想从那张温顺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缝。
可她失望了。
沈蘅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多谢柳侧妃提醒。”沈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会注意的。”
柳如烟嘴角抽了抽，站起身来：“那臣妾就先告退了。娘娘好好歇着，改日臣妾再来请安。”
“慢着。”
沈蘅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柳如烟的脚步顿住了。
“柳侧妃，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沈蘅抬眸看她，眼含笑意，“东宫的规矩，侧妃给太子妃请安，是站着请，还是跪着请？”
柳如烟脸色一变。
“臣妾方才已经行过礼了。”
“你方才行的那个，叫‘欠身礼’，是平级之间用的。”沈蘅依然笑着，声音温软，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按照大梁的礼制，侧妃见太子妃，应行‘跪拜礼’。我知道柳侧妃是武将家的女儿，不拘小节，但既然来了东宫，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你说是吗？”
殿内一片寂静。
柳如烟的脸涨得通红，身后的丫鬟嬷嬷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你——”柳如烟咬着牙，瞪着沈蘅。
沈蘅歪了歪头，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如果我说错了，柳侧妃可以告诉我正确的规矩。”
柳如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东宫待了两年，从来没有把这个规矩当回事。萧衍不来正院，正院没有女主人，她就是东宫里最大的。如今来了一个替身太子妃，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可这个替身，居然敢跟她讲规矩？
“请安而已，跪不跪的，有什么要紧？”柳如烟冷笑道，“娘娘何必抓着这些小事不放？”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大小之分。”沈蘅的声音依然温软，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柳侧妃若觉得规矩不合理，可以去跟太后说，请太后改一改。但在太后改之前，我们还是按规矩来，好不好？”
柳如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膛剧烈起伏。
她盯着沈蘅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最后她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沉闷。
“臣妾柳氏，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沈蘅受了她这一跪，才慢慢站起身，弯腰将她扶起来：“柳侧妃快请起。以后来请安，不必每次都跪，初一十五跪一跪就行了。今天是初一，正好赶上了。”
柳如烟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眼中满是怨毒：“娘娘好手段，臣妾记住了。”
“慢走。”沈蘅笑着挥手。
柳如烟摔门而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青禾从沈蘅身后探出头，低声说：“主上，您这是要把她往死里得罪啊。”
“得罪就得罪了。”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她是萧衍的人，我不需要她喜欢我。”
“可是……”
“没有可是。”沈蘅放下茶盏，“去把门关上，有人来了告诉我。”
“是。”
午时。
萧衍下朝回来，刚走进东宫，李福便迎了上来，低声将正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柳侧妃跪了一个时辰。
太子妃没有让人搀扶，就让她老老实实跪完了。
满东宫都在议论，说这个替身太子妃看着软，其实是个硬茬子。
萧衍听完，面无表情地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李福。
“倒是会借力打力。”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殿下，要不要去正院看看？”
“不去。”萧衍大步往书房走，“让她去书房。”
“是。”
沈蘅被召到书房时，萧衍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坐。”
沈蘅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上，垂眸不语。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典籍和奏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龙涎香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她也常常跪坐在他身边，为他研墨、铺纸、整理奏折。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如今又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书房，可他们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本宫听说，你今天让柳侧妃跪了一个时辰。”萧衍放下笔，抬眸看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看穿。
沈蘅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是柳侧妃自己跪的，臣妾没有让她跪。”
“初一十五跪一跪，是你说的？”
“……是。”
“你跟谁学的规矩？”
沈蘅咬了咬唇：“庄子上有一位嬷嬷，教过臣妾一些。”
“那位嬷嬷叫什么？”
“王嬷嬷。”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再追问，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丢到她面前。
“《女戒》，会背吗？”
沈蘅看着那本书，书皮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会一些。”
“背。”萧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考校的架势。
沈蘅拿起书，翻开第一页，轻声背诵：“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节奏平稳，一字不差地背完了第一篇。
萧衍没有叫停，她便继续背。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
她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不紧不慢，像流水。
萧衍始终看着她，目光从漫不经心，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本想让她出丑。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庶女，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哪会背什么《女戒》？她若背不出来，他就有理由让人重新教她规矩，也算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她背出来了。
而且背得很熟，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甚至连断句都是对的。
她背到**篇时，萧衍忽然开口：“‘贞静清闲，行己有耻’这八个字，你怎么理解？”
沈蘅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他正看着她，凤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垂下眼睫，想了想，说：“这八个字的意思是，女子应当端庄安静，行为有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觉得对？”
“对，也不对。”
萧衍挑眉：“怎么说？”
沈蘅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展露锋芒。她应该表现得笨拙一些，木讷一些，让萧衍觉得她只是一个会死记硬背的书**。
可柳侧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沈家不要的破**。”
她可以忍。
但有些事，她不愿忍。
“《女戒》有云，妇有四行。然《周易》亦云，一阴一阳之谓道。殿下要臣妾背诵《女戒》，臣妾自然可以。但殿下若要臣妾遵从，恕臣妾不能——因那书中‘卑弱第一’四字，便已背了阴阳平衡之理。”沈蘅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阴阳失衡，则万物不生。女子若能顶半边天，为何非要自居卑弱？”
书房里安静极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沈蘅说完便后悔了。
她说的太多了。
这些话，不是一个庄子上长大的庶女该说的话。
她低下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替身：“臣妾……臣妾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
萧衍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要发作。
“退下吧。”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蘅如蒙大赦，起身福了福，快步走出书房。
她走出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有意思。”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房门外，柳如烟正带着丫鬟“路过”，见沈蘅出来，立刻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哟，娘娘出来了？殿下考你《女戒》，考得怎么样？没给殿下丢脸吧？”
沈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着头快步离开。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果然是个草包！还太子妃呢，连《女戒》都背不出来！”
她笑着走进书房，想跟萧衍邀功。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看见萧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殿下。”柳如烟娇声唤道，“那个替身没给您丢脸吧？要不要臣妾帮您找几个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
萧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让你进来的？”萧衍的声音淡漠。
“臣妾……臣妾是来给殿下送汤的……”
“出去。”
“殿下……”
“出去。”
柳如烟咬着唇，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门外，恨恨地瞪着正院的方向。
沈蘅。
你给我等着。
晚膳时分，萧衍破天荒地来了正院。
李福传话的时候，沈蘅正在窗前绣帕子。青禾帮她报信时，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针线，起身迎接。
“臣妾恭迎殿下。”
萧衍走进殿内，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比太子妃的份例少了不少，显然是被厨房克扣了。
他没有说什么，在桌边坐下。
沈蘅立刻拿起公筷，为他布菜。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又盛了一碗汤，恭恭敬敬地放到他面前。
萧衍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筷。
“你也坐下吃。”
“臣妾不饿。”
“坐下。”
沈蘅迟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
两个人对坐吃饭，没有一句话。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的轻响。
萧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沈蘅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
吃到一半，萧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今天的表现，不像一个在庄子上养了十八年的人。”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
那双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审视，也是探究。
她笑了笑，笑得温顺而乖巧：“庄子上也有先生教书的。那位王嬷嬷，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教过臣妾很多。”
“王嬷嬷。”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现在在哪里？”
“去年冬天过世了。”
萧衍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蘅没有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王嬷嬷确实存在，也确实在去年冬天过世了。只不过那位王嬷嬷不是什么宫里当过差的嬷嬷，而是“青鸟”的联络人，她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
萧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吃饭吧。”
“是。”
两个人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蘅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多了审视，也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不安，让她心悸，让她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去回想他那个眼神的温度。
晚膳后，萧衍没有留宿，起身回了书房。
沈蘅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动。
“主上。”青禾走到她身后，低声说，“他是不是怀疑你了？”
“是。”沈蘅转身，走回殿内，“也不是。”
“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我，但他自己也不确定在试探什么。”沈蘅坐在妆*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查了我的底细，查不到任何破绽。可他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所以他会反复试探，反复确认。”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演。”沈蘅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演到他相信为止。”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主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认出你……”
“不会的。”沈蘅放下梳子，声音很轻，“三年前他没见过我的脸，三年后他更不会认得。”
“可是你身上有青兰的气味。”
“他会以为那是巧合。”
“万一不是呢？”
沈蘅没有回答。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涌动。
窗外，月光如水。
萧衍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沈蘅的调查文书。纸上写着她的一生——生于平康二年，母为沈家婢女，难产而死。自幼被送到城外庄子抚养，由王嬷嬷带大。识字，读书，懂规矩。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十八年来，从未离开过庄子。
天衣无缝。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在书房里，她反驳《女戒》的那段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这本书最虚伪的地方。
那样的见识，那样的胆量，不像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庶女。
倒像是一个——
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人。
萧衍将文书放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青兰香。
他猛地睁开眼。
又是青兰。
为什么又是青兰？
他盯着桌上的文书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青鸟。
然后他划掉了。
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色嫣红，配上满头珠翠，端的是国色天香。
孙嬷嬷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娘娘生得真好，可惜……”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蘅从铜镜里看着她，乖巧地问：“可惜什么？”
“可惜娘娘是替嫁来的。”孙嬷嬷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太子殿下心里，装的是沈大小姐。娘娘虽好，但到底是个……替身。”
殿内的宫女们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
孙嬷嬷继续说道：“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见的多了。这东宫里的女人，最重要的是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别想着争宠，别想着出头，安安分分地待着，殿下自然不会亏待娘娘。若是想多了……”
她笑了一声，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蘅垂眸，声音温软：“嬷嬷说得是，我记下了。”
孙嬷嬷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我进去！我是殿下指派来伺候娘**！”
“站住！你是谁？谁让你进正院的？”
“我说了我是新来的丫鬟，叫青禾！我有文书的！”
沈蘅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温顺的表情。
来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蛋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娘娘！”她扑通跪在沈蘅面前，“奴婢青禾，是内务府新分来的丫鬟，从今天起伺候娘娘！”
孙嬷嬷脸色一沉：“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的东西！”
青禾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说：“奴、奴婢不知道规矩，奴婢是乡下来的，第一次进宫……”
“乡下来的？”孙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嗤了一声，“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就配什么样的奴才。”
沈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青禾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沈蘅，眼里满是求助。
孙嬷嬷指着青禾，对身后的小太监说：“把这个没规矩的东西拖下去，杖二十，撵出东宫。”
“嬷嬷且慢。”沈蘅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孙嬷嬷一愣：“娘娘？”
“她是我的人，我来管教就好，不劳嬷嬷费心。”沈蘅从妆*前起身，走到青禾面前，弯腰将她扶起来，“你叫青禾？”
“是、是的，娘娘。”青禾眼中含泪，看起来又怕又感激。
“以后就在我身边伺候吧。”沈蘅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对孙嬷嬷笑了笑，“嬷嬷，人我留下了，可以吗？”
孙嬷嬷盯着沈蘅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她这句“可以吗”是请求还是通知。
最后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娘娘既然开口了，老奴自然没有不应的。只是老奴要提醒娘娘，东宫不比沈家庄子，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娘娘心里要有数。”
“我记住了。”沈蘅柔声说。
孙嬷嬷福了福身，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青禾眼中的泪光和怯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属下参见主上。”
“起来。”沈蘅已经坐回妆*前，声音淡漠，和方才判若两人，“东西带了吗？”
青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沈蘅手中：“带了。这是‘寻踪蜂’，十三只，都在休眠中，明日便可苏醒。还有您要的几味药，都在里面。”
沈蘅打开布包，快速查看了一遍，将布包收进妆*夹层。
“东宫的情况，摸清了吗？”
“摸清了。”青禾低声说，“太子殿下每日卯时上朝，午时回宫用膳，未时去御书房议事，酉时回东宫。他多数时候歇在书房，偶尔去柳侧妃处，从不去其他侍妾那里。”
“侍卫分布呢？”
“三班轮换，每班十二人，暗哨六处，分别在……”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沈蘅打断她，从妆*中取出那枚从摄政王处捡到的铜牌，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青禾接过铜牌，瞳孔骤缩：“这是十三的令牌？”
“嗯。”沈蘅靠在椅背上，“摄政王萧桓身上掉下来的。”
“十三他……”青禾的声音微微发紧，“他还活着？”
“不知道。”沈蘅摇头，“但令牌在萧桓手里，要么十三已经死了，令牌被萧桓收走；要么十三还活着，在为萧桓做事。”
青禾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十三是她们的同袍，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如果他背叛了“青鸟”，投靠了摄政王，那是最坏的结果。但如果他死了……
“先不急。”沈蘅将令牌收回，“查清楚再说。你在明面上当好你的笨丫鬟，别露破绽。孙嬷嬷是太后的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要比她更会演戏。”
“是。”青禾点头。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芍药。
“还有一件事。”她头也不回地说，“有人在查我。”
“谁？”
“萧衍。”
青禾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蘅转过身，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是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他昨晚让人去沈家庄子上查我的底细了。”
“主上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也在庄子上。”沈蘅淡淡道，“我比萧衍的人早到一个时辰，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他查不到任何东西，只会查到一份天衣无缝的假履历——沈家庶长女，自幼被送到庄子寄养，由一位姓王的嬷嬷带大，会识字，懂规矩，性格懦弱，胆小怕事。”
青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好。”沈蘅摇头，“萧衍不是普通人，假履历骗不了他多久。越是没有破绽，他就越会觉得哪里不对。”
“那怎么办？”
“拖。”沈蘅转身，走回妆*前坐下，“拖到他对我放松警惕，拖到我找到军防图，拖到……”
她的话戛然而止。
拖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孙嬷嬷来时更加张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盛气凌人。
“太子妃娘娘可在？柳侧妃来请安了。”
尖细的女声，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来请安，又像是来叫阵。
青禾立刻收起锐利的眼神，缩了缩脖子，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躲到沈蘅身后。
沈蘅坐着没动，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门被推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柳侧妃，柳如烟。
她生得明艳，柳眉凤目，肤若凝脂，身段婀娜，一身石榴红的长裙衬得她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嬷嬷，排场比太子妃还大。
她走进殿内，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沈蘅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就是新来的太子妃娘娘？”她走到沈蘅面前，福了福身，那礼行得敷衍至极，膝盖都没弯下去，“臣妾柳氏，给娘娘请安。”
沈蘅抬眸看她，温声道：“不必多礼，坐吧。”
柳如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边的丫鬟立刻奉上茶来。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目光始终没离开沈蘅。
“娘娘真是好福气。”她喝了一口茶，笑着说，“臣妾听说，娘娘是从沈家庄子上来的？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养人呢。”
“是好地方。”沈蘅笑了笑，“柳侧妃去过？”
“臣妾可没那福气。”柳如烟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臣妾是武将家的女儿，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不像娘娘，在庄子上住久了，性子一定很安静，很会伺候人吧？”
这话说得刻薄，明褒暗贬。
伺候人，那是下人做的事，不是太子妃。
青禾在沈蘅身后攥紧了拳头，沈蘅却像没听懂似的，笑着点头：“是会一些。庄子上的嬷嬷教得好，洗衣做饭，缝补洒扫，都学过一些。”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洗衣做饭？哈哈，娘娘真是……真是平易近人。不过娘娘现在是太子妃了，这些粗活自然有下人去做，娘娘只要好好伺候殿下就行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不过啊，娘娘也要有心理准备。殿下那个人，性子冷，不爱跟人亲近。尤其是……不太喜欢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
柳如烟看着沈蘅的脸色，想从那张温顺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缝。
可她失望了。
沈蘅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多谢柳侧妃提醒。”沈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会注意的。”
柳如烟嘴角抽了抽，站起身来：“那臣妾就先告退了。娘娘好好歇着，改日臣妾再来请安。”
“慢着。”
沈蘅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柳如烟的脚步顿住了。
“柳侧妃，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沈蘅抬眸看她，眼含笑意，“东宫的规矩，侧妃给太子妃请安，是站着请，还是跪着请？”
柳如烟脸色一变。
“臣妾方才已经行过礼了。”
“你方才行的那个，叫‘欠身礼’，是平级之间用的。”沈蘅依然笑着，声音温软，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按照大梁的礼制，侧妃见太子妃，应行‘跪拜礼’。我知道柳侧妃是武将家的女儿，不拘小节，但既然来了东宫，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你说是吗？”
殿内一片寂静。
柳如烟的脸涨得通红，身后的丫鬟嬷嬷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你——”柳如烟咬着牙，瞪着沈蘅。
沈蘅歪了歪头，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如果我说错了，柳侧妃可以告诉我正确的规矩。”
柳如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东宫待了两年，从来没有把这个规矩当回事。萧衍不来正院，正院没有女主人，她就是东宫里最大的。如今来了一个替身太子妃，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可这个替身，居然敢跟她讲规矩？
“请安而已，跪不跪的，有什么要紧？”柳如烟冷笑道，“娘娘何必抓着这些小事不放？”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大小之分。”沈蘅的声音依然温软，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柳侧妃若觉得规矩不合理，可以去跟太后说，请太后改一改。但在太后改之前，我们还是按规矩来，好不好？”
柳如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膛剧烈起伏。
她盯着沈蘅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最后她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沉闷。
“臣妾柳氏，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沈蘅受了她这一跪，才慢慢站起身，弯腰将她扶起来：“柳侧妃快请起。以后来请安，不必每次都跪，初一十五跪一跪就行了。今天是初一，正好赶上了。”
柳如烟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眼中满是怨毒：“娘娘好手段，臣妾记住了。”
“慢走。”沈蘅笑着挥手。
柳如烟摔门而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青禾从沈蘅身后探出头，低声说：“主上，您这是要把她往死里得罪啊。”
“得罪就得罪了。”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她是萧衍的人，我不需要她喜欢我。”
“可是……”
“没有可是。”沈蘅放下茶盏，“去把门关上，有人来了告诉我。”
“是。”
午时。
萧衍下朝回来，刚走进东宫，李福便迎了上来，低声将正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柳侧妃跪了一个时辰。
太子妃没有让人搀扶，就让她老老实实跪完了。
满东宫都在议论，说这个替身太子妃看着软，其实是个硬茬子。
萧衍听完，面无表情地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李福。
“倒是会借力打力。”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殿下，要不要去正院看看？”
“不去。”萧衍大步往书房走，“让她去书房。”
“是。”
沈蘅被召到书房时，萧衍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坐。”
沈蘅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上，垂眸不语。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典籍和奏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龙涎香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她也常常跪坐在他身边，为他研墨、铺纸、整理奏折。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如今又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书房，可他们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本宫听说，你今天让柳侧妃跪了一个时辰。”萧衍放下笔，抬眸看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看穿。
沈蘅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是柳侧妃自己跪的，臣妾没有让她跪。”
“初一十五跪一跪，是你说的？”
“……是。”
“你跟谁学的规矩？”
沈蘅咬了咬唇：“庄子上有一位嬷嬷，教过臣妾一些。”
“那位嬷嬷叫什么？”
“王嬷嬷。”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再追问，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丢到她面前。
“《女戒》，会背吗？”
沈蘅看着那本书，书皮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会一些。”
“背。”萧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考校的架势。
沈蘅拿起书，翻开第一页，轻声背诵：“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节奏平稳，一字不差地背完了第一篇。
萧衍没有叫停，她便继续背。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
她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不紧不慢，像流水。
萧衍始终看着她，目光从漫不经心，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本想让她出丑。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庶女，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哪会背什么《女戒》？她若背不出来，他就有理由让人重新教她规矩，也算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她背出来了。
而且背得很熟，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甚至连断句都是对的。
她背到**篇时，萧衍忽然开口：“‘贞静清闲，行己有耻’这八个字，你怎么理解？”
沈蘅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他正看着她，凤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垂下眼睫，想了想，说：“这八个字的意思是，女子应当端庄安静，行为有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觉得对？”
“对，也不对。”
萧衍挑眉：“怎么说？”
沈蘅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展露锋芒。她应该表现得笨拙一些，木讷一些，让萧衍觉得她只是一个会死记硬背的书**。
可柳侧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沈家不要的破**。”
她可以忍。
但有些事，她不愿忍。
“《女戒》有云，妇有四行。然《周易》亦云，一阴一阳之谓道。殿下要臣妾背诵《女戒》，臣妾自然可以。但殿下若要臣妾遵从，恕臣妾不能——因那书中‘卑弱第一’四字，便已背了阴阳平衡之理。”沈蘅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阴阳失衡，则万物不生。女子若能顶半边天，为何非要自居卑弱？”
书房里安静极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沈蘅说完便后悔了。
她说的太多了。
这些话，不是一个庄子上长大的庶女该说的话。
她低下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替身：“臣妾……臣妾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
萧衍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要发作。
“退下吧。”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蘅如蒙大赦，起身福了福，快步走出书房。
她走出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有意思。”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房门外，柳如烟正带着丫鬟“路过”，见沈蘅出来，立刻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哟，娘娘出来了？殿下考你《女戒》，考得怎么样？没给殿下丢脸吧？”
沈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着头快步离开。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果然是个草包！还太子妃呢，连《女戒》都背不出来！”
她笑着走进书房，想跟萧衍邀功。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看见萧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殿下。”柳如烟娇声唤道，“那个替身没给您丢脸吧？要不要臣妾帮您找几个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
萧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让你进来的？”萧衍的声音淡漠。
“臣妾……臣妾是来给殿下送汤的……”
“出去。”
“殿下……”
“出去。”
柳如烟咬着唇，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门外，恨恨地瞪着正院的方向。
沈蘅。
你给我等着。
晚膳时分，萧衍破天荒地来了正院。
李福传话的时候，沈蘅正在窗前绣帕子。青禾帮她报信时，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针线，起身迎接。
“臣妾恭迎殿下。”
萧衍走进殿内，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比太子妃的份例少了不少，显然是被厨房克扣了。
他没有说什么，在桌边坐下。
沈蘅立刻拿起公筷，为他布菜。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又盛了一碗汤，恭恭敬敬地放到他面前。
萧衍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筷。
“你也坐下吃。”
“臣妾不饿。”
“坐下。”
沈蘅迟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
两个人对坐吃饭，没有一句话。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的轻响。
萧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沈蘅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
吃到一半，萧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今天的表现，不像一个在庄子上养了十八年的人。”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
那双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审视，也是探究。
她笑了笑，笑得温顺而乖巧：“庄子上也有先生教书的。那位王嬷嬷，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教过臣妾很多。”
“王嬷嬷。”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现在在哪里？”
“去年冬天过世了。”
萧衍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蘅没有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王嬷嬷确实存在，也确实在去年冬天过世了。只不过那位王嬷嬷不是什么宫里当过差的嬷嬷，而是“青鸟”的联络人，她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
萧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吃饭吧。”
“是。”
两个人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蘅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多了审视，也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不安，让她心悸，让她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去回想他那个眼神的温度。
晚膳后，萧衍没有留宿，起身回了书房。
沈蘅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动。
“主上。”青禾走到她身后，低声说，“他是不是怀疑你了？”
“是。”沈蘅转身，走回殿内，“也不是。”
“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我，但他自己也不确定在试探什么。”沈蘅坐在妆*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查了我的底细，查不到任何破绽。可他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所以他会反复试探，反复确认。”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演。”沈蘅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演到他相信为止。”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主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认出你……”
“不会的。”沈蘅放下梳子，声音很轻，“三年前他没见过我的脸，三年后他更不会认得。”
“可是你身上有青兰的气味。”
“他会以为那是巧合。”
“万一不是呢？”
沈蘅没有回答。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涌动。
窗外，月光如水。
萧衍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沈蘅的调查文书。纸上写着她的一生——生于平康二年，母为沈家婢女，难产而死。自幼被送到城外庄子抚养，由王嬷嬷带大。识字，读书，懂规矩。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十八年来，从未离开过庄子。
天衣无缝。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在书房里，她反驳《女戒》的那段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这本书最虚伪的地方。
那样的见识，那样的胆量，不像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庶女。
倒像是一个——
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人。
萧衍将文书放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青兰香。
他猛地睁开眼。
又是青兰。
为什么又是青兰？
他盯着桌上的文书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青鸟。
然后他划掉了。
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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