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行------------------------------------------，殿内陷入一片昏暗。，更鼓刚敲过四更天。她无声地将劲装换下，叠好，放回妆*夹层，重新穿上那身大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是沈家临时赶制的，做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颜色够正。她站在铜镜前，将长发散开，随手拢了拢，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替身太子妃。，和半个时辰前在藏书房里翻卷宗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拉好锦被，闭上眼。，那幅画反复浮现。，碧玉戒指，赵字。。。越国灭国前，父亲让她带军防图入京，交给大梁皇帝。半路，图被劫。她追踪了五年，线索指向东宫。可今夜先帝的密档告诉她，劫图的人是太后，而先帝知情，却选择了沉默。？，是为了毁掉越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那份图现在在哪里？如果图已经被毁，先帝为何还要写下“愧对越王”？。，在黑暗中看着帐顶。，封蜡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是受过训练的人，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动过那卷密档。
而且那个人很谨慎，将密档恢复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唯一的破绽，是封蜡。
沈蘅抬起手，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从封蜡裂痕中提取到的气味。
龙涎香，混着曼陀罗。
龙涎香是极名贵的香料，当朝只有皇室和顶级权贵用得起。而曼陀罗是一种致幻的药草，极少有人将它掺入香料中——因为长期吸入会损伤神智，但若控制剂量，又能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愉悦感。
敢用这种香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自信到认为自己可以驾驭毒性。
而在大梁朝堂上，有这种资格和胆量的人，不超过三个。
太后赵氏。
摄政王萧桓。
还有一个人——
沈蘅的手指微微一顿。
太子萧衍。
她想起新婚夜他身上的气味。酒味混着龙涎香，但没有曼陀罗。至少她靠近他时，没有闻到。
可这不代表他不用。也许今晚他恰好没用，也许他用的是另一种配方。
每一种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沈蘅将手放回被中，闭上眼。
线索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信息。
而现在，她是东宫的太子妃，有名无实，被所有人轻视，也正因如此，没有人会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这是她最好的掩护。
四更天过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蘅的呼吸瞬间调整，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门被无声推开。
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是萧衍。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站定。
沈蘅闭着眼，脸上的表情维持着沉睡时的恬淡。呼吸不急不缓，睫毛不曾颤动。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沉，很重，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她感觉到一只手指，极轻极快地拂过她的眉骨。
那触感冰凉，带着薄茧的粗粝，却出奇地小心，像是怕惊醒她。
一触即收。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合上。
沈蘅睁开眼，看着帐顶。
她的眉骨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三年前，他第一次碰她的脸，也是这样的动作。那时他中了毒，双目暂时失明，她扶着他走过一片乱石滩，他忽然抬手，摸索着拂过她的眉骨、鼻梁、嘴唇。
“你长什么样？”他问。
“不重要。”她答。
“重要。”他说，“我要记住你。”
后来他的眼睛好了，她问他：“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他想了想，说：“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青兰。”
沈蘅闭上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青兰。
是她身上独有的草药气味，也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印记。
三更天，藏书房。
沈蘅从密道潜入藏书房时，整座东宫万籁俱寂。
这一次她没有走地面，而是沿着密道直接进入藏书房的内室。密道的出口设在书架背后的一堵夹墙中，推开活门，便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她侧耳倾听。
巡逻的侍卫刚刚经过，脚步声正在远去。下一次经过，在半刻钟之后。
半刻钟，足够她做很多事。
沈蘅闪身而出，黑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的脚步无声，身形如鬼魅，在书架间快速穿行。
昨夜她已经锁定了目标区域——“平康八年·兵部·**治要”的卷宗。今夜她要做的，是仔细查看每一份卷轴，找到关于军防图去向的所有记录。
她来到第三排书架前，伸手去拿那份画着“赵氏劫图”的卷轴。
手指触碰到卷轴的一瞬间，她停住了。
不对。
卷轴的位置变了。
昨夜她放回时，卷轴是竖着**书架，与两侧的卷轴齐平。可此刻，卷轴比左侧的卷轴突出了约半寸。
有人动过。
沈蘅将卷轴取出，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封蜡完好，看不出被二次打开的痕迹。但她将封蜡凑近鼻尖时，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
龙涎香，混着曼陀罗。
和昨夜她在封蜡裂痕上提取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种香料，而是同一个人的气味。
昨夜动密档的人，今夜又来了。
而且那个人走的时间，距离她到来，不会超过一刻钟。
沈蘅的瞳孔微缩。
她快速扫视四周。
藏书房内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书架和地面上，一切都安静得不像有人来过。
但她注意到，书架尽头，通往内室的门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开。
沈蘅没有追。
追上去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密档，不是人。
她将卷轴打开，快速翻看。
卷轴的内容和昨夜一样，那幅画还在，先帝的笔迹还在，没有增加新的信息。
但她在卷轴的末尾，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需要用指甲轻刮才能显现。
那行字写的是——“图在东宫，不在藏书房。”
沈蘅的手指一顿。
这行字不是先帝的笔迹。
先帝的字端正厚重，这笔字却锋芒毕露，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出来的。而且墨迹很新，写了不超过三日。
是那个提前动密档的人留下的。
“图在东宫，不在藏书房。”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看到密档的人，图不在藏书房，别在这里白费功夫？还是在警告？
沈蘅皱着眉，将卷轴恢复原样，放回书架。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侍卫的步频。
太轻，太稳，只有一个人。
她瞬间闪身，无声跃上横梁，将身体完全贴伏在梁柱的阴影中。
门被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萧衍。
他穿着墨色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慵懒了许多，但那双凤眼里的光，依然冷厉。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来看书的。
沈蘅在梁上屏住呼吸。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藏书房？
四更天，一个人不睡觉，跑来看书？
萧衍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却没有坐下。他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蘅在梁上垂眸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沈蘅几乎以为他要站到天亮。
他终于转身，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沈蘅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他在写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犹豫。
“青——”
她看见他写了“青”字的第一笔，然后顿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
沈蘅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划掉的那个字，是“鸟”。
他在写“青鸟”。
青鸟。
她的代号。
她给他的唯一一个名字。
萧衍看着纸上被划掉的字迹，忽然自嘲般低笑了一声。他将笔搁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又是幻觉。”
沈蘅在梁上闭了闭眼。
三年了。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
她以为以他的性子，被不告而别之后，会愤怒，会怨恨，会将她从记忆里连根拔除。
可他没有。
他还会在深夜梦见她，梦见一个只有气味和代号、没有容貌和姓名的人。
她咬住下唇，将那一瞬间的动摇压了下去。
不能心软。
她不能。
她身上背负着越国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命，她没资格心软。
萧衍在书案前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房梁。
沈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滞。
她的身体完全贴在梁柱的阴影中，黑色劲装与黑暗融为一体，从下面看，不可能发现任何异常。
可他的目光，恰好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四目相对。
不，不是四目相对。
他看不见她。
她看得见他。
他看了几息，忽然蹙眉，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沈蘅的呼吸一窒。
青兰。
她身上有青兰的气味。
那种草药的气味极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到。但萧衍不是普通人。他曾闻过这种气味无数次，他曾说过“我记得你的味道”。
他在找这种气味。
萧衍站起身，向书架方向走了两步。
沈蘅的手指无声地按上袖中的暗器。
如果他再走近一步，她会出手。不是伤他，只是让他昏迷，然后她会趁他醒来之前离开。
他不会记得今夜的事。
就像三年前她给他下的那味药，会让他忘记她曾出现在他昏迷后的记忆里。
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下。
“殿下？”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可有事？”
萧衍的脚步顿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房梁，转身走向门口。
“无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退下。”
“是。”
脚步声远去。
门合上。
藏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沈蘅在梁上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萧衍不会回来后，才无声地跃下，闪身进入密道。
密道里，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因为她需要尽快离开那个地方。
那个有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的目光的地方。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从梁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阿衍，我回来了。”
可她不能。
回到栖凤殿，沈蘅换回嫁衣，躺回床上。
帐内一片漆黑，她睁着眼，看着帐顶。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他在纸上划掉的那个字。
还有他自嘲的那句“又是幻觉”。
还有他的手指拂过她眉骨时的触感。
天快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一点，像细碎的金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她没有装睡。
因为她听得出来，那个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是正常的步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门被推开。
萧衍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换了一身朝服，玄色的蟒袍，腰束白玉带，头发束起，戴着金冠，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的太子殿下。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沈蘅闭着眼，呼吸均匀。
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指尖拂过她的发丝，极轻极快，像是确认她还在不在。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门合上。
沈蘅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
窗外，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是东宫的太子妃，是沈家送来的替身，是所有人眼中的可怜虫。
没有人知道，她的袖中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
没有人知道，她的舌尖下压着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上背负着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血债。
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住着一个不该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