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开长安------------------------------------------，长安城门口空空荡荡。。没有宗室道别。没有一丝半分皇家体面。。车帘打着补丁，车轮上的铁箍已经锈了，车轴上的油早已干涸，每转一圈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拉车的马是老马，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站在雪地里直打哆嗦。马夫是个哑巴，嘴里啊啊地比划着，没人看得懂他在说什么。。说是兵，不如说是被扔掉的废物——缺耳朵的、少手指的、瘸腿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再也养不好的旧伤。，当了四十年兵，身上三十七处伤，最要命的一处在胸口，差半寸就扎到心脏。年纪最轻的刘三也有四十好几，左眼蒙着眼罩，那是贞观三年打突厥时被流矢射穿的。。长孙无忌从各营里专门挑出来的——挑的不是能打仗的，是活不了太久的。，二十名老兵正在交头接耳。"这就是那个九皇子？""才八岁……""八岁就被赶到那种地方，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少说两句。好歹是个皇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个屁。你看他穿的那件棉袍——袖口都磨破了。比咱们穿的还破。"。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赵老栓靠着马车轮子，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回怀里。他嚼得很慢——不是舍不得咽，是牙快掉光了，嚼不动。。他穿了一件旧棉袍，袖口磨破了边，布料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扫了一眼这二十个人。
老兵们也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麻木，也有几分不信任——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然后李寒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走到每一个老兵面前，问了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回殿下……小的叫张铁柱。"张铁柱愣了一下才回答。他这辈子没见过皇子跟他说话。
"你呢？""赵老栓。"赵老栓想站起来回话，被李寒按住了肩膀。那只手很小。但按得很稳。
"你呢？""刘三。""你的眼睛——""贞观三年，打突厥。一支流矢。"
李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你真勇敢"。那些话太轻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下一个人。
二十个人。二十个名字。他一个不落地问完了。
老兵们面面相觑。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皇子——不坐轿子，不摆架子，不问你会什么武艺，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寒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上的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回答了。
"我能干的事不多。但有一件事我能做到——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老兵们愣住了。
不是"我不会让你们死"。是"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这两句话的区别，当兵的人都懂。
李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赵老栓看着那扇晃动的车帘，把嘴里嚼了半天的饼咽了下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跟别的皇子不一样。
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监。瘸腿。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剩下的两根蜷在袖子里，像两截枯枝。脸上全是皱纹，看不出年纪。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记什么东西。
他叫王忠。
曾是长孙皇后身边最信任的掌印太监。因护主得罪长孙无忌，被打断双腿、剁去数指，却始终不肯低头。
长孙皇后临终前，将他托付给李寒："王忠——那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你要信他。"
王忠记住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信。他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瘦小，沉默，穿一件磨破了边的棉袍。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忠犹豫了一下，开口："殿下——"
"王忠。"
李寒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
"以后不用叫殿下。叫我的名字就行。"
王忠愣住了。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
李寒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的守卒正在换岗，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手取暖。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从今天起，我们待的地方，没有规矩。"
王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李寒的侧脸。八岁的侧脸。线条还很柔和，但下颌已经能看出一点棱角。那双眼睛看着窗外，瞳孔里映着长安城的倒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王忠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车驶出长安城门。
李寒扒着车窗，回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墙。
王忠以为他在留恋。毕竟他才八岁。毕竟他在这座城里出生，在这座城里长大。毕竟***埋在这座城里——埋在城西那片荒坡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但李寒看的不是城墙。他在目测。
城墙高度——十二丈。基厚——八丈。夯土结构，外包青砖。城门三道，瓮城两重。护城河宽约十五丈。
他在心里记下了每一个数据。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总有一天，寒城的城墙会比长安更高。"
王忠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寒没有回答。他放下了车帘，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纸上已经写了一个"一"字。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城墙数据。
王忠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李寒写字的时候，手是稳的。一个八岁孩子的手，稳得像一个老工匠。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驶去。长安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雪幕中的一个灰影。
车厢里很安静。李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但王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像在计算什么。
李寒确实在计算。他在算资源。算人力。算时间。
二十名老弱残兵——战斗力为零，但每个人都有几十年的行伍经验。修城墙、挖水井、搭营帐、砌炉灶，这些活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干。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被抛弃的人。被抛弃的人，最知道忠诚的分量。
一个瘸腿老太监——身体残了，但曾是掌印太监。管过文书，管过账目，管过人事。
三辆破马车，几匹老马，一点干粮和水。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够吗？不够。但够开局了。
李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旷野，看不到尽头。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顿住了。
车窗外，雪幕深处，一个灰点在移动。很远。远到看不清是人还是牲口。但那个灰点一直跟在车队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车队快，它也快。车队慢，它也慢。
李寒看了片刻，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手指继续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车队后方。城门阴影中。
一个便装男子翻身上马。他穿了一身灰布棉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但翻身上**动作干净利落——那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身手。
他远远跟在车队后面。不紧不慢。保持着半里路的距离。
长孙无忌的人。他叫周平。是长孙府上的暗探。这次的任务很简单——跟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他走进那片死地。如果他运气好，死在了路上，那最好。如果他活着到了——就帮他死。
周平拉了拉缰绳，让马放慢了脚步。他不急。一个八岁的孩子，二十个老弱残兵，一个瘸腿太监。这样的队伍，走不了多快。也走不了多远。
马车里。李寒忽然睁开了眼睛。
"王忠。"
"在。"
"后面有人跟着。"
王忠脸色一变，下意识要掀车帘往后看。
"别掀。让他跟着。"
"殿下……您怎么知道？"
李寒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前世在工地上待了那么多年，被人盯上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长孙无忌不会让他活着到寒地。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长孙无忌不知道一件事——他派来的这个人，会成为李寒在寒地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马车继续向北驶去。雪越下越大了。官道上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
但李寒知道——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