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滚烫的排骨汤顺着笔挺的西装下摆淌下去，在浅灰色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油渍。
我蹲在地上，用纸巾拼命擦，手腕上的骑手袖套蹭着他那双锃亮的皮鞋。
一只脚抬起来，不轻不重地踩住了我的手背。
「姜念，七年不见，你为了靠近我，连送外卖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我抬起头，对上傅时宴那张比七年前冷硬了十倍的脸。
七年前，他是个穷得住不起院的大学生。
我卖了三十七次血，当掉了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背上十几万的债，替他凑齐了手术费。
七年后，他是这座城市最年轻的千亿集团掌门人。
而我，是一个每天在街上跑十二个小时的外卖骑手，一个给儿子攒手术费的单亲妈妈。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笑着说：「当年要不是我掏钱给你做手术，你今天也站不在这儿。」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做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跪在地上擦地板的女人。
直到有一天，我六岁的儿子翻出了我枕头底下那部旧手机，按下了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号码。
号码的备注名是两个字：爸爸。
电话接通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和傅时宴最亲密的那年，我们窝在学校后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连碗都只有两个，一人一个。
最生疏的那年，是在他公司四十七楼的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是空降的千亿集团掌门人。我是来送一份排骨饭的。
他高定西装，下颌线比七年前锋利了许多。
排骨汤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着我，像看一只闯进了会议室的流浪狗。
「你从什么时候起，不要脸到了这种地步的？」
「妈妈，手机响了好久了，你快起来嘛。」
豆豆拽我袖子拽了四五下，我才从被子里抬起脸。
昨晚跑到凌晨一点。四十七单，六单超时，扣了三十块。最后一单送到一个***后门，保安嫌我走错了通道，对着我吼了两分钟。
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灌进来的风裹着楼下包子铺的油烟味。
我抓过手机一看，站点的催单消息刷了七八条。
六点半，豆豆七点要到校门口。来不及了。
我跳下床，在水龙头底下把脸糊了两把，头发扎成马尾，扯了一件长袖打底衫套上。袖子往下拽一拽，遮住手腕。
这个动作我做了七年，比刷牙还熟练。
豆豆站在门口，书包已经背好了，运动鞋的颜色洗得辨不出原来是白的还是灰的。
「妈妈今天早饭带了什么？」
「昨晚剩的半个馒头。」
「又是馒头。」
「客户退的那个单有一份水煮鱼，妈妈给你热一热？」
他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我在微波炉和鞋柜之间的空隙里找到那个打包盒，热了一分钟递给他。他端着低头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送他到校门口，我蹲下给他理了理衣领。
「今天放学在校门口等我，别自己乱跑。」
「知道了。」他抱了抱我的脖子，转身跑进校门。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隔着铁栏杆冲我喊：「妈妈你今天少跑几单，你昨天又咳嗽了。」
我朝他挥挥手，骑上电动车往站点赶。
站点在城南一个废弃小区的底商里，八个骑手共用一间屋。
我进去的时候，林姐正拍着桌子骂人。
「谁接的望江路那一片的单？说了多少次了那个小区的保安不让进，每次都要在门口打电话等，超时了扣的钱算谁的？」
没人应声。
林姐看见我，嗓门降了三度：「姜念来了？今天单子比昨天多，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
「骗谁呢，嘴唇都白的。」林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豆浆甩给我，「喝完再上路。」
林姐四十三，离过两次婚，收养了一只丑猫，在站点管着我们八个骑手。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手往桌上拍，拍得桌面上的键盘弹起来，像是在打鼓。
我咬着吸管刷单子。
今天的订单里有一笔大单，显示是江城金融中心四十七楼，备注写着：四份排骨饭，一份鸡汤，三份时蔬，送到前台，找赵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