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寒门天子,从破庙到大一统  |  作者:逸悟  |  更新:2026-05-26
全村人的指望------------------------------------------,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的高度。金色的光线穿过山毛榉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纱。,把书箱放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松树的树皮很粗糙,硌得后背生疼,但他没动,就那样靠着,仰头看着头顶的松针。松针密密匝匝的,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风一吹,松针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去府城赶考的事怕是没指望了”。,扎在他心里,不深不浅,每动一下就疼一下。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三年后还有机会,三年后他才十八岁,不晚。这个世界的读书人三四十岁考秀才的大有人在,十八岁已经算年轻的了。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三年,你爹要养伤三年,家里要还债三年,你的书还能不能读下去都是问题。,把这些念头甩开,站起来拿起柴刀,开始干活。。他想着多砍一捆,能多卖几文钱。砍到第二捆的时候,手上的水泡破了,掌心黏糊糊的,低头一看,破皮的地方渗出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刀柄都染红了。他咬了咬牙,换了个握刀的方式,继续砍。,他已经砍了满满两大捆柴,比昨天多了小半捆。他用藤条把柴捆得紧紧的,背在背上试了试,重量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他把柴捆放下,重新捆了一遍,少留了几根粗的,减了些分量。不能贪多,他想,要是半路走不动了,或者摔了,反而耽误事。,提着书箱,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飞儿!等等我!”。李飞停下来,回头看。李石头从山上跑下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肩膀上扛着一捆柴,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石头哥。”李飞打了个招呼。,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脸圆乎乎的,皮肤黑得发亮,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憨厚得像个大号的娃娃。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褂子,褂子上全是汗渍,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破了好几个洞。“飞儿,我跟你一起去镇上卖柴。”李石头说着,伸手就要接过李飞背上的柴捆,“来,我帮你背,你瘦得跟猴儿似的,别压坏了。不用,我自己能背。”李飞侧身躲开。“客气啥?”李石头不由分说,一把把柴夺过去,扛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大捆柴加上他自己的一捆,三捆柴摞在一起,他扛着跟没事人似的,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
李飞只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书箱,心里暖暖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田埂,走过小桥,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河口镇。
河口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两里地。街道是黄土夯的,被踩得结结实实,上面铺了一层细细的灰,走起路来噗噗地响。街两边是些低矮的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小饭馆和一家茶馆。铺面大多是用木板拼的门脸,白天卸下来当柜台,晚上再装上去当门。这会儿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茶馆门口下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着,吆喝声有气无力的。
李石头带着李飞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柴火,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松脂的气味。这是镇上唯一的柴火行,掌柜的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圆脸小眼,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笑,看起来很和气,但砍价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周掌柜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半碟花生米。看到李石头进来,他眯着眼睛笑了:“石头来了?今天柴不少啊。”
“周掌柜,您给看看,这柴什么价?”李石头把三捆柴卸下来,码在院子中间。
周掌柜放下蒲扇,慢悠悠地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柴,又用手捏了捏,闻了闻,像在鉴定什么宝贝。“嗯,干湿还行,粗细匀称,就是杂了点,松木、栎木、榆木混在一起,不好卖。”他直起腰,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一捆。”
“周掌柜,您这也太低了。”李石头不乐意了,“上次还二十二文呢。”
“上次是上次,这次柴多,不好卖。”周掌柜摇着头,一脸为难的样子,“再说了,你这柴里面有湿的,你看这根,皮还是青的,砍了没几天吧?湿的烧不着,我收回来还得晾,占地方。”
“哪有湿的?”李石头急了,蹲下来一根一根地翻,“您指给我看。”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二十二文一捆。李石头三捆卖了六十六文,李飞两捆卖了四十四文。周掌柜从钱柜里数出铜钱,用一根麻绳串好,递给两人。
李飞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一百一十枚铜钱串在一起,像一条铜色的蛇。他把钱小心地放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从柴火行出来,李石头拉着李飞去街口的面摊吃了一碗面。面是粗面,煮得有些烂,浇头是几片青菜叶子和一勺酱油汤,但李石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像是吃山珍海味。
“飞儿,”李石头一边吃面一边说,“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太难过,你爹身子骨硬朗,养养就好了。”
“我知道。”李飞说。
“你读书的事,也别放下。”李石头放下筷子,难得地认真起来,“你可是咱村几十年来唯一过了县试的。村长说了,你就是咱村的指望。你要是不读了,咱村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李飞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石头又呼噜呼噜地把面汤喝完,抹了一把嘴,站起来:“走吧,回去。**该等急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老长。田里的稻子在微风中摇晃着沉甸甸的穗子,金黄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几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在夕阳中变成几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飞跟李石头道了别,提着书箱往家走。走到院门口,他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有好几个人的声音。
他推开门。
堂屋里坐满了人。
村长李老栓坐在小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旁边坐着刘奶奶和另外几个老人。李石头**李有福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李铁蛋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还有几个村里的妇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篮子,围在王氏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王氏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块灰蓝色的旧布包,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像是刚哭过。
李丫丫躲在王氏身后,露出一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李飞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飞儿回来了。”村长李老栓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来,坐下,村长跟你说个事。”
李飞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他把书箱放在脚边,怀里那四十四文钱硌得他胸口疼,但他没有掏出来。
李老栓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那些人也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飞儿,”李老栓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宣布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下午,我把村里各家各户都走了走,跟大家说了你爹的事,也说了你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那个布包比王氏的大得多,是用一块靛蓝色的粗布缝的,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装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布条。
里面是铜钱和碎银子。铜钱串成了好几串,整整齐齐地码着;碎银子有大有小,大的有黄豆大,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用一小块布包着。还有一些散碎的铜板,有的磨得光溜溜的,有的还带着绿色的铜锈。
“这是各家各户凑的。”李老栓指着桌上的钱,“不多,一共三两七钱银子。你刘奶奶出了三百文,李有福出了五百文,李石头出了一百文,李铁蛋出了八十文,我家出了二两……”
他一个一个地点着,每点一个名字,那个人的头就低一下,好像出了钱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飞儿,”李老栓说完,看着李飞,眼睛里有光,说不清是泪光还是火光,“咱村穷,拿不出太多。这点钱,你先拿着,给你爹买药,给你自己攒路费。”
李飞看着桌上那堆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三两七钱银子。对**村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所有了。刘奶奶一个孤老婆子,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三百文是她攒了多久的?李石头一个给人扛活的帮工,一年到头挣不到二两银子,一百文是他多少天的工钱?村长李老栓家里也不宽裕,二两银子怕是把他家今年的积蓄都掏空了吧?
“村长,这钱我不能要。”李飞站起来,“乡亲们也不容易,我不能……”
“坐下!”李老栓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丫丫吓得缩回了王氏身后,连灶膛里的火都好像颤了一下。
李老栓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飞儿,你坐下。”
李飞慢慢坐下了。
“这钱不是给你的,”李老栓说,“是给咱村的。你听我说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咱村叫**村,住了三百来口人,姓李的占了大半。咱们祖上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住在这个山沟沟里,谁也说不清了。我只知道,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咱村就穷,穷了一辈又一辈,穷得叮当响。”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咱村的人,没读过书,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去镇上卖个柴,被人家坑了都不知道,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生了病,只能硬扛,扛不过就去求神拜佛,拜完了还是扛不过。一年的收成,交了租子剩下勉强够吃,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得挖野菜、吃糠。”
“为啥?因为咱村没有功名。没有秀才,没有举人,没有人在官府里说上话。交多少租子,是人家说了算;打官司,是人家说了算;受了欺负,还是人家说了算。人家是读书人,人家有功名,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咱们是泥腿子,是睁眼瞎,是人家脚下的土。”
李老栓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不甘,是委屈,是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
“飞儿,你是咱村几十年来唯一过了县试的。王夫子跟我说过,他说飞儿这孩子有灵气,好好读,能出息。他说咱村能不能翻身,就看飞儿的了。”
他伸出手,握住李飞的手。那只手又老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石头一样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传给他。
“飞儿,你听村长说。你爹的腿,村里人会帮着治。你读书的事,村里人会供着。你不用去砍柴,不用去帮工,你就好好读书,把秀才考上,把举人考上,把进士考上。你考上了,咱村就翻过来了。你考不上,咱村还得穷下去,穷一辈子,穷到死。”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那种细微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滋滋声。
刘奶奶从凳子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李飞面前。她佝偻着背,个子比李飞矮了一个头,仰着脸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
“飞儿,”她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李飞的脸,“我孙子要是活着,也该考功名了。他小时候也爱读书,可是村里没有先生,他只能跟着**学几个字,学来学去也学不会。后来他去了镇上做工,被马车撞了,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本书。那本书是我给他买的,花了二十文钱,是《三字经》。他到死也没读完。”
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像风中的枯枝。
“飞儿,你替他把书读完,行不行?”
李飞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刘奶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
李有福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他走到李飞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钱,很大,比普通的铜钱大了一圈,上面生满了绿色的铜锈,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了,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铜钱中间有一个方孔,穿着一根红绳子,红绳子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白色。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李有福说,他的声音很粗,像两块石头在磨,“他说这是太平钱,能保平安。我揣了一辈子,也没用上。给你,你读书的时候揣着,保你考中。”
李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有福摆了摆手,转身走回门槛边,重新蹲下,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却没有点着。
李石头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李飞面前,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飞儿,我没啥钱,就出了一百文,你别嫌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糖,又像是糕,“这是我娘做的芝麻糖,你拿着,饿了吃。”
李飞接过纸包,手指碰到李石头粗糙的手掌,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石头哥,谢谢。”
“谢啥?”李石头又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你考上秀才,给我写个名字就行。我到现在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呢。”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是那种**泪的笑,又酸又暖。
李铁蛋也挤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玉米饼子,黄灿灿的,硬得像石头,闻起来有一股玉米的甜香。
“我姐烙的,”李铁蛋说,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带在路上吃。”
李飞看着桌上那堆东西——铜钱、碎银子、太平钱、芝麻糖、玉米饼子,还有几个鸡蛋、一小袋糙米、一块咸肉、两双布鞋……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小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被烟熏的,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咸咸的,怎么忍都忍不住。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他以为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灵魂,见过那么多大场面,看过那么多悲欢离合,应该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冷静、更理智。可是此刻,他蹲在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被一堆穷得叮当响的庄稼人围着,看着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点东西,他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愧疚,是责任,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期望。
他想起李老栓说的那句话:“你是咱村几十年来唯一过了县试的。”
他想起刘奶奶说的那句话:“你替他把书读完。”
他想起李有福说的那句话:“保你考中。”
他想起李石头说的那句话:“你给我写个名字就行。”
他想起王夫子,想起赵寒,想起那些被胥吏打死的、被世族**的、被强国欺辱的人。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的,暖暖的。是李老栓的手。
“飞儿,”李老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苍老的,沙哑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哭啥?这是好事。咱村***了,该笑。”
李飞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笑了。
他笑了。
“村长,”他说,“我记住了。咱村几十年没出过秀才了,我是全村人的指望。”
李老栓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李飞的肩膀,转身对屋里的人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飞儿跟他娘说说话。”
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刘奶奶走的时候,在李飞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干得像砂纸,但很暖。李有福走的时候,把那根旱烟杆在李飞头顶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李石头走的时候,拍了拍李飞的肩膀,憨憨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李铁蛋走的时候,低着头,小声道了句“加油”,就跑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氏、李丫丫和李飞。
王氏站在灶台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围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李丫丫从王氏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桌上的芝麻糖,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去拿。
李飞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包芝麻糖打开,掰了一小块,递给李丫丫。
“吃吧。”
李丫丫看了看王氏,王氏点了点头。她这才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甜。”她小声说。
李飞摸了摸她的头,转过身,走到床边。
李大山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醒了没有。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不再那么紫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那条伤腿用夹板固定着,上面盖着一条薄被,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能看到裹着草药的白布。
李飞在床边蹲下来,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早上暖了一些。
“爹,”他轻声说,“你好好养伤。家里的事,有我。”
李大山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手指却微微地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了李飞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李飞知道父亲听到了。
他站起来,走回堂屋。王氏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了,铜钱和碎银子重新包进那个靛蓝色的布包里,芝麻糖和玉米饼子放进一个竹篮里,鸡蛋和咸肉挂在房梁上——怕老鼠偷吃。
“娘,”李飞说,“这些钱,先还债。”
王氏愣了一下:“还债?”
“欠刘***二两,欠村长的二两,欠张叔的五钱,先还。”李飞说,“剩下的,给爹买药。”
“可是你的路费……”
“路费我自己挣。”李飞说,“砍柴、帮工、抄书,什么都行。这些钱是乡亲们的心意,不能乱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先把债还了,我心里踏实。”
王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把布包打开,数出二两银子,用一块布包好,写上“刘奶奶”;又数出二两,包好,写上“村长”;再数出五钱,包好,写上“张叔”。剩下的钱,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揣进怀里。
“明天我去还。”她说。
李飞点了点头。
他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又洗了脚。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用针把水泡挑破,挤出水,用一块干净布包好。
回到屋里,王氏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今天晚上的饭比平时丰盛——糙米饭,咸菜,还有一碗鸡蛋汤。鸡蛋是刘奶奶拿来的那几个,王氏打了一个,搅在汤里,黄澄澄的蛋花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李丫丫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蛋花,舍不得一口喝完。
李飞喝了半碗汤,吃了小半碗饭,剩下的留给父亲。
吃完饭,王氏去刷碗,李丫丫帮着烧水。李飞坐在小桌边,点起油灯,翻开《论语》。
他想起今天在柴火行,周掌柜说那些柴“不好卖”。其实不是柴不好,是他这个人太嫩,不会说话,不会讨价还价,周掌柜说什么就是什么。李石头就能把价格从二十文谈到二十二文,不是因为他力气大,是因为他嘴皮子利索,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这就是读书和没读书的区别吗?不,这是见识。他读的书再多,没见过世面,不懂人情世故,到了外面还是被人拿捏。他需要的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李飞提起笔,在草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永安十七年八月十九。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提笔写字。毛笔握在手里,比圆珠笔沉得多,笔尖软塌塌的,不太听使唤。他试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远不如原主的字好看。这不行,他得练字。科举**,字是第一关,字不好,文章再好也白搭。
他在纸上慢慢地写着,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王氏洗完碗,走过来看了看,说:“你的字怎么不如以前了?”
“手生了。”李飞说,“多练练就好。”
王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卧房看了看李大山,又回来坐在李飞对面,手里拿着那块灰蓝色的布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李飞忽然开口,“今天村长说,咱村几十年没出过秀才了。”
“嗯。”
“我会考上的。”
王氏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
“我知道。”她说。
李飞低下头,继续写字。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枣树的影子画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飞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灭了油灯。
黑暗涌来,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背负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命运,还有全村三百多口人的指望。
这个担子很重,重得他腰都快直不起来。
但他不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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