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辖区地图------------------------------------------，墙皮斑驳地剥落着，露出里面混着麦壳的黄泥土，风一吹，便有细尘簌簌往下掉。，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还卡在瓦缝里，干透了，卷成黑褐色的一团，边缘脆得一碰就碎。桌腿垫着三块瓦片，桌面才勉强撑得平稳——不平也无用，这张旧木桌从来不是用来伏案理事的。陆衍只在上面打盹，不打盹的时候，连指尖都不会碰一下桌面。，日头毒得烤人，他正趴在桌上打盹。，洇在摊开的辖区地图上。地图是手绘的，画在泛黄发脆的粗纸上，边缘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有些地方已经薄得快要透亮。陆衍的涎水正好洇在城西那块——那里标着一个△。他有自己的规矩：△是“好说话”，○是“不好惹”，×是“千万别去”。城西住的大多是自耕农，田少人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性子却醇厚，最是好说话，所以陆衍把△稳稳画在了那里。，是因为有人在叩门。，只是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框。门本就虚掩着，没关严，叩门不过是打个招呼，免得唐突。陆衍猛地抬起头，下巴上还沾着地图的纸屑，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又顺手抹了抹那块被涎水洇湿的地图。纸张已经泡软，指腹一蹭，就起了一层细细的纸绒，粘在指尖，拂都拂不掉。“进来。”。他走路总习惯侧着半边身子，不是门窄——是在巷子里混久了，早养成了随时能让出退路的警觉。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不敢发出太大声响。“陆亭长。”。里面是腌萝卜，不是整根，是切了半截的，颜色发暗，还沾着几点盐粒。他拿起半截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脆响在安静的公廨里格外清晰。“少了。这个月街上没人肯交。都……都知道你要调走了。”张三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谁说的？都这么说，巷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咸涩的滋味漫过舌尖。张三没说谎——街上的流言，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调走”这种话，每年都传，传了七年，从来没成真过。他嚼完手里的萝卜，把剩下的半截仔细放回油纸包，折好，推到桌角。
“行了。下回带点能吃的，别总拿这个糊弄。”
张三连忙应着，依旧侧着身子，小心翼翼挤出门口，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子里，没敢多停留。
陆衍把油纸包往桌角又推了推，拿起桌边的茶碗，想喝一口润润喉。茶早凉透了，碗沿还缺了个小口——他习惯性地把缺口转向墙的那一面。碗口冲墙，不容易被碰翻，也不容易被人看见缺口。这是他当亭长七年，养成的几十个**惯之一，小到他自己都不会刻意留意，只是每次午睡醒来，手指摸到碗沿的缺口，自然而然就会转半圈，正好卡在手掌虎口的位置，稳稳当当。
茶还没喝到嘴里，又有人来了。
流民老李站在门口，不像张三那样侧着身子，而是整个人缩在门框里，脊背躬着，仿佛怕自己多占一寸地方，就会惹人嫌恶。身上的短褐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粗糙的麻线，风一吹，就空荡荡地晃着。
“陆亭长。我想……想求个路引。”他的声音发颤，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陆衍的眼睛。
“去哪？”
“北边。我老家在那边，听说今年没旱，能种活庄稼。”老李抬起头，眼里藏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又很快垂了下去。
陆衍看了他一眼。老李的脸上有道新疤——不是刀疤，是树枝划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结着褐色的痂，边缘还泛着红，想来是不久前刚划的，大概是过林子的时候，被弹回来的枝条抽打的。
“三个鸡蛋。”
老李连忙从怀里摸出三个鸡蛋，双手捧着，一个一个轻轻放在桌上。鸡蛋还是热的，刚从怀里掏出来，蛋壳上还沾着衣襟的布屑，带着人体的温度。有一个蛋壳裂了条细缝，渗出一点点蛋清，在老李的指腹上凝成一层透明的薄膜，黏糊糊的。
陆衍拿起那个裂了缝的鸡蛋，对着头顶的天光看了看，确认里面的蛋液没散。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路引。抽屉里乱糟糟的，还有半截干硬的墨锭、一方秃了角的砚台，以及一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都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物。他捏起那支秃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残墨，在路引上慢慢写了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规规矩矩，格式半点不差。印章盖在落款处，朱砂印泥已经干得发硬，他对着印泥盒呵了口热气，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才勉强盖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红印。
他把路引推到老李面前。老李双手接住，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怕，是年纪大了，筋骨也脆了。指甲盖上布满了深深的竖纹，和他脸上的疤一样，都是今年逃荒路上，一点一点添上的。
“路引拿好。丢了别来找我补，我这儿没墨了。”陆衍的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
老李把路引仔细折了三折，小心翼翼塞进怀里，和刚才放鸡蛋的位置一模一样，像是怕弄丢了这唯一的希望。然后他深深鞠了个躬，脚步放得极轻，慢慢退出门口，没敢多言。
陆衍看着桌上那三个鸡蛋，伸手拿起那个裂了缝的，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里面没有散黄的声响，还能吃。他把三个鸡蛋一一放进抽屉，轻轻关上，动作慢而轻。
那碗凉茶，还是没喝。
小吏王七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进门不用侧身——他是县衙里的人，走哪儿都挺着**，肚子先一步顶进门框，带着几分官差的傲气。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往桌上一摊，纸张哗啦一声响，打破了公廨的安静。
“县里要加征‘**税’。每户多收两斗粮，限三日内交齐。”
陆衍没看文书，目光落在王七的脸上——王七的眉头皱着，神色不耐烦，嘴角却平平整整的。他懂——皱眉头是装的，嘴角平着才是真情绪。不是愁，是烦。愁的人嘴角会往下撇，烦的人嘴角才会绷得平直。王七不是来收税的，他只是来传话的，传完话就交差，多收的税，半分都落不到他手里。
“县令老爷自己交不交这个税？”
王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才答道：“这……县令是官，自然不用交税。”
“那他剿什么匪？”陆衍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王七没接话，脸色有些尴尬，只是把文书往陆衍面前又推了推，示意他细看。陆衍没动，目光落在文书上的字上——**税，每户两斗。他心里清楚，两斗粮，够一户穷苦人家吃半个月。如今旱了半年，地里连草都长不出，百姓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去凑这两斗粮？
“你先坐。”陆衍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碗凉茶，递了过去，“喝茶。茶凉了，将就着喝一口。”
王七看了一眼那碗凉茶，碗沿的缺口正对着他——陆衍这回没把缺口冲墙，像是故意的。他伸手接过，却没喝，只是端在手里，指尖捏着碗沿，茶面上浮着一片碎茶叶，在凉水里慢慢打转。
陆衍靠回椅背上，老旧的木椅发出一声嘎吱的闷响，像是快要散架。他看向桌上那张被涎水洇过的辖区地图——城南那个×还清晰着，城西那个△却已经花了，墨迹在唾液里晕开，边缘变得模糊，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像被揉碎的希望。
“**税。”他把这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剿的是哪股匪？”
“山、山里的匪。”王七的声音有些含糊。
“山里的匪抢谁了？”
“抢——”王七顿住了，眼神有些闪躲。他也不知道匪抢了谁，县里这么说，他就这么传，至于真假，他从来没问过，也不敢问。
陆衍没再追问，再多问也没用。他伸手把地图往桌边挪了挪，离那卷文书远了一寸，像是在避开什么。地图上，城北的那个○还清晰可见——那是县衙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却压得整个辖区的百姓喘不过气。
屋顶又开始漏雨了。昨晚下了一场小雨，瓦缝里的积水还没干透，此刻正一滴一滴往下落。水滴打在桌角的瓦片上，嗒，嗒，节奏均匀，却听得人心头发闷。陆衍习惯性地挪了挪椅子，避开漏雨的位置，椅脚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沟，留下清晰的痕迹。
“**税的事，我再想想。”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王七放下茶碗，站起身，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溅出几滴凉茶，洇在辖区地图的边缘，又添了一块湿痕。王七没注意，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破地方。
陆衍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伸手拿起那张地图。他轻轻抖了抖，水珠从纸面上滚下来，落在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城南那个×的墨迹被水泡开了，彻底变成了一团黑，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阴霾。城北那个○也晕开了，○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他把地图重新铺平，用指尖轻轻压了压，试图抚平那些褶皱。然后拿起桌上那碗凉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是涩的，茶末子泡久了，涩得舌头发紧，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层细沙。他把茶碗放回原处，习惯性地把碗口往墙的方向转了半圈，缺口正好卡在虎口，稳稳当当，和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
窗外传来赶骡子的声响，鞭子抽在骡背上，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骡子的两声嘶鸣，沙哑而凄厉。陆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着地图的墨渍，拇指和食指被染成了浅浅的灰色，他用拇指反复搓了搓，墨渍嵌在指纹里，没搓干净。
他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悄悄看了看里面的三个鸡蛋。那个裂了缝的鸡蛋还在，蛋清已经干了，在蛋壳上凝成一道透明的细线，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他轻轻关上抽屉，目光落在桌腿下的三块瓦片上——最靠外的那块歪了，桌面又微微倾斜。他伸出脚，轻轻把瓦片踢正，咔嗒一声，桌面又恢复了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