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守夜人:布衣成帝  |  作者:八景岛神  |  更新:2026-05-20
三钱赌债------------------------------------------,傍晚。,香火早断得干干净净。菩萨左眼的眼珠崩落了,空留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对着庙门。陆衍跨进门时,下意识往左挪了半步——避开那道窟窿。这是他当亭长这几年养出的毛病,敬鬼神却不攀附,挪一步,尽了心意,也不过分迁就。,正用一块磨得发毛的破布擦杀猪刀。刀背上的油泥积了厚厚一层,泛着暗沉的光,他擦得极慢,从刀背到刀刃,一点一点蹭着,动作沉缓又执拗。他右手指节粗大得惊人,常年握刀的力道,让关节突兀地鼓起来,像老墙根下盘结的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油脂,干硬地粘在甲根,藏着挥之不去的烟火气与腥气。“陆亭长。”周莽没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今儿没米。没米你躲这儿做什么?”陆衍迈步走进来,往积了灰的供桌上一靠。供桌晃了晃,他伸手稳稳扶住桌角——桌腿缺了一截,垫着块碎瓦片,那瓦片瞧着眼熟,竟是从菩萨脑袋上崩落的,不知是哪年的香客动了气,砸得菩萨缺了块颅顶。“欠我那三钱赌债,打算拖到明年?明年还三钱,后年还六钱——”周莽终于抬了头,咧嘴扯出个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豁口呈三角形,残存的牙根泛黄,边缘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糠渣,“这样陆亭长才不亏。滚。”陆衍伸出手,语气没半分波澜,“饼给我。”,不递,抬手就往陆衍胸口扔去。糠饼砸在陆衍粗布衣襟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着几分硬邦邦的质感。陆衍稳稳接住,拆开麻布包——布面上沾着凝固的猪油渍,一块块暗**的硬块,是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净的痕迹。猪油的腥腻混着糠麸的霉味,在空旷的破庙里慢慢散开,飘到菩萨脚边,竟有几分荒诞的烟火气。。陆衍咬下一口,得用后槽牙狠狠碾磨,才勉强嚼动。粗糙的糠麸粗纤维扎在舌面,干得发涩,直吸口水。他慢慢嚼了五下,硬生生咽下去,含糊地骂了一句:“硬得能硌掉牙,你蒸饼时连水都舍不得放?水不要钱?”周莽把杀猪刀翻了个面,继续低头擦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当我是开米铺的郭**,能囤着陈米慢慢耗?”。这次嚼得更久——不是饼太硬,是他真的饿了。今早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在米铺和郭贩子磨了半日光景,磨掉了半文钱,却没蹭到一口热食。他把嚼碎的饼咽下去,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糠渣,碎渣落在供桌上,滚了两下,停在菩萨斑驳的脚边。“郭**那的米,陈得发霉。”他把饼举到眼前,指尖拂过饼面上几点灰色的霉斑,语气平淡,“比你这糠饼,还要陈些。他那米铺,快黄了。街口新开了一家,你没瞧见?”周莽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低沉。“看见了。”陆衍把饼放在供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东家是个生面孔,不是咱们芜城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敢在石桥铺开米铺?”周莽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所以我说——”
“——背后有人。”
周莽精准接话,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之后便都没了声响。破庙静得能听见菩萨座下的动静,一只老鼠从墙根窜过,拖着一小截不知名的碎物,飞快钻进墙洞,转瞬没了踪影。
陆衍把剩下的半块糠饼,小心翼翼包回麻布包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着细碎的糠渣,和今早米铺里的米粉差不多,细得能嵌进指纹的凹槽里。他用拇指反复搓了搓,搓掉了大半,还有零星几点,死死粘在指缝里,擦不干净。
“三钱。”周莽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真是你说的那个数?”
“半年前骰子输的,你忘了?”陆衍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没半分玩笑。
“没忘。”周莽把杀猪刀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顺着刀背看向锋利的刀刃,光影在刀面上晃了晃,“就是问问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陆衍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灰尘簌簌落在地上,“明年还三钱,后年还六钱——你说的。”
“我说的。明年。”周莽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明年。”陆衍应下,没再多说。
他往庙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周莽还蹲在菩萨座下,右手的杀猪刀横在膝盖上,刀身映着从破窗棂漏进来的最后一抹天光,泛着冷冽的光。他左手正往嘴里塞着什么——原来是掰了一小块糠饼,嚼得极慢,喉结一下一下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自己不吃?”陆衍开口问。
“吃了。”周莽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嚼着饼,“刚才那块。”
“那是半块。”
“够了。”周莽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再抬头,继续低头擦拭着杀猪刀。
陆衍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出破庙,庙门口的台阶塌了半边,碎砖缝里长着一丛狗尾巴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细弱又倔强。他站在台阶上,伸手把腰间的布带紧了紧——紧了一个扣眼,上个月,他还不用扣到这一格。
天边还剩最后一线天光,淡得像一层薄纱,慢慢被暮色吞没。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下,不疾不徐,正是酉时正。
陆衍把腰间的葱解下来,扯了一片蔫软的葱叶,塞进嘴里慢慢嚼。辛辣的葱味在舌面上散开,暂时压住了胃里往上泛的酸意。他把葱重新别回腰间,迈步走**阶。
路过庙门口那丛狗尾巴草时,他停了片刻。脑海里闪过周莽刚才咧嘴笑的模样,那半颗缺牙在昏暗的庙里显得发黑——不是牙本身黑了,是庙里太暗,从破窗棂漏进来的光,只照亮了周莽的左肩。他衣襟上的补丁还在那个位置,是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和周莽缝袖口的手法,一模一样。
陆衍把嘴里的葱叶嚼烂,缓缓咽下去,没再停留,拐进旁边的窄巷,往亭长公廨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破庙里,周莽把杀猪刀**木鞘,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泥菩萨面前,仰头看了一眼菩萨左眼那个黑洞洞的窟窿,看了两眼,眼神沉得像暮色。然后他抬手,把腰间的麻绳也紧了一扣——和陆衍一样,也紧了一个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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