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霉米与葱------------------------------------------，巳时。，青石板路上的晨露还未干透，风里带着点晨间的湿凉气。陆衍蹲在米铺门槛边，指尖捻起一撮陈米，凑到鼻尖轻嗅。，左脸那块青黑色胎记，在晨光里泛着沉暗的紫，洗得发白的围裙上缝着三个补丁，全是米汤浆硬的粗布，身子一动，蹭在木柜台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这米陈透了。”，粗粝的米壳磨过齿尖，他慢悠悠嚼了三下，俯身吐在地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压不住的嫌弃，“霉味都冲鼻子了——你自己闻闻，这东西，是人吃的？”。。陆衍每次来买米，都是这套说辞，半分新意都没有。“七文一斤。五文。”陆衍应声接话，半分犹豫都没有。“六文。五文。”，把掌心剩下的碎米尽数拍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语气淡得像水，却句句扎在要害上：“你这秤砣，是不是灌了铅？上回从我这称的三斤肉，回家复秤，连两斤七两都不到——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是刻了七年的条件反射。，坐到如今亭长的位置，七年里，这话他听了无数遍。“掀你摊子”四个字，陆衍挂在嘴边，却一次都没真的动过手。可每次他说这话时，都凑得极近，近到郭**能闻见他口气里，清晨嚼过柳枝的清苦气。
“五文五，不能再少了。”郭贩子松了口，语气里已经带了妥协。
“搭一把葱。”
“米铺不卖葱。”
“我没让你卖，让你搭。”
陆衍拇指和食指捻起一撮碎米，指缝松开，白花花的米屑簌簌落在铜秤盘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眼皮都没抬，语气依旧平平：“米是陈的，霉味呛人，就算你鼻子不好使，也该知道这米卖不上价。搭一把葱，不然，我今日就掀了你这摊子。”
郭贩子的眼珠，飞快往街口瞟了一眼。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陆衍的眼睛。
街口新开了一家米铺，招牌还没挂上去，门板已经卸了半边。郭**瞟的从来不是街口的铺子，是街口再往里的那条深巷——巷子里住着新米铺的东家，是他惹不起的人，更是断他生路的人。
他急了。
急着在这批陈米彻底霉烂、新铺彻底开张之前，把手里的货清出去。
陆衍看破不说破。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柜台前，指尖捏着陈米，一粒一粒往秤盘里丢。
叮。
叮。
叮。
清脆又细碎的声响，一下下敲在铜盘上，也一下下敲在郭贩子的心上。他的眉毛，跟着这声响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五文五。”郭贩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虚了半截，底气散得干干净净。
“四文五。”陆衍抬眼，语气没半分波澜。
“你——！”郭贩子瞬间瞪圆了眼，气结在胸口。
“陈米，带霉。”陆衍拍净掌心的米粉，神色淡淡，“霉味冲鼻子，就算你鼻子不好使，也该知道这米值什么价。四文五，搭一把葱，就这价。”
郭贩子盯着他，死死盯了三息。
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葱。葱是蔫的，绿叶黄了半截，软塌塌的，没半点精神。
“拿走。”他没好气地丢在柜台上。
陆衍伸手接过，凑到鼻尖轻嗅了嗅。葱味还是清烈的，叶子黄不黄，本就不碍事。他随手把葱往腰间布带上一别，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排在柜台上。
四文五，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郭贩子伸手收钱时，指尖下意识碰了碰那枚被诟病了无数次的秤砣。铁砣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听着分量十足。
陆衍已经走出三步远了。
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枚秤砣，开口喊了一声：“郭**。”
郭贩子猛地抬头。
“你那秤砣，当真没灌铅？”
“滚！”郭贩子瞬间炸了毛，厉声喝骂。
陆衍低笑一声，转身拐进了窄巷。腰间别着的那把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悠着。
他走了数十步，把葱从腰带上解下来，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还行，够用。
转过巷口，米铺的影子彻底被院墙挡住。
陆衍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方才捻米的时候，细碎的米粉嵌进了指缝里，白白的一层，像沾了层薄霜。他用拇指反复搓了两下，半点都搓不掉。
街口那头，传来木板磕碰的声响。新开的米铺，正在赶工卸门板，离开张不远了。
陆衍把葱换到左手，右手在粗布裤腿上反复蹭了蹭。白印还在，蹭不掉。他抬手把手指举到晨光里，指缝间的米屑依旧清晰可见。他顿了顿，终究不再搓了。
腰间的葱又晃了晃。
日头已经攀上了城头最高处，青石板上的晨露彻底干透了。远处传来骡子的嘶鸣，叫了两声，便戛然而止，只剩满街沉闷的热气。
陆衍拐进另一条僻静的巷子，往亭长公廨的方向走。那把蔫软的葱，重新别回腰间，枯黄的叶子耷拉着，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轻拍着大腿。
辖区的舆图，还锁在公廨的旧抽屉里。桌腿不稳，垫了三块碎瓦片，屋顶漏雨的破洞，至今还没找人修补。今日已是月底，该挨家挨户，去收那笔护着整条街平安的“月钱”了。
他加快了脚步。
风掠过窄巷，吹起腰间垂落的葱叶，又轻轻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