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热粥------------------------------------------，腊月。，往北的路上。。，满财趴在他肩膀上，已经哭累了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也不哭，只是走。，雪灌进鞋里，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但她一步也没有停。，但他一直在听身后的脚步声。，但他能听出那个节奏——稳定的、倔强的、不让自己倒下的节奏。，他们走到了一片土坡下面。，树下面有个半塌的土地庙，勉强能挡点风。，把满财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庙墙上。，缩了缩身子，又睡过去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歇一会儿。”
陆辞安说。
“我去找点柴。”
他没有等满穗回答，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枯树林。
满穗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然后她蹲下来，把满财身上的雪拍掉，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
棉袄太大了，她穿的时候袖子卷了两道，现在盖在满财身上，像一床小被子。
她蹲在弟弟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但肩膀在抖。
陆辞安抱着一捆枯枝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雪地里，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破夹袄，把棉袄盖在弟弟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但一声不吭。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把枯枝放下，在庙门口架起来，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暖**的光映在雪地上，把三个人影拉得很长。
“过来烤火。”
陆辞安说。
满穗没有动。
陆辞安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硬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火边烤着，另一半递向满穗。
“吃了就不冷了。”
满穗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半块饼。
她没接，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娘……会死吗？”
陆辞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泪，但里面有血丝，有疲倦，有害怕——那种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最后的挣扎。
他想了想，决定不说谎。
“……可能。”
满穗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很快咬住了。
她接过那半块饼，没有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说让我把弟弟带大。”
满穗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陆辞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十九岁，杀过人，挨过军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安慰一个可能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他蹲下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她很要强。”
他斟酌着每一个字。
“她让你走，是想让你活着。你要是倒在这儿，她那些话就白说了。”
满穗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火堆上的饼已经烤得有点焦了，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满财被香味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火，看见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姐……”
他的声音又小又哑。
满穗把盖在他身上的棉袄拿起来，重新穿上，然后把手里那半块饼塞给满财。
“吃。”
她说。
满财接过饼，啃了一口，又停下来，看了看陆辞安，又看了看姐姐。
“姐，你吃了吗？”
“吃了。”
陆辞安没拆穿她。
他把火边烤着的那半块饼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满穗。
“一人一半。”
他说。
“别跟我说你不饿，你的肚子叫得比满财还响。”
满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冷着脸的人会说这种话。
她伸手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吃。
饼很硬，但她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
满财吃完自己那份，眼巴巴地看着陆辞安。
陆辞安把自己手里还没动的那半块饼掰了三分之一给他。
“最后一点了。”
他说。
“省着吃。”
满财接过去，啃得很慢，像在吃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吃饱了，火烤暖了，满财又困了。
他靠在姐姐身上，眼睛一闭一合，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娘……爹……姐……陆……”
“陆什么？”
满穗小声问。
“陆……陆安……”
满财还没学会“辞安”两个字，念成了“陆安”。
满穗没有纠正他。
她把弟弟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陆辞安坐在火堆对面，把刀横在膝上，看着火光出神。
“陆辞安。”
他抬起头。
满穗在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往前走。”
陆辞安说。
“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带着我们？”
“……嗯。”
“为什么？”
满穗问。
“你又不认识我们。我爹把银子给了你，你可以自己拿走。没人会知道。”
陆辞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了你爹。”
“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吗？”
“嗯。”
“哪怕……很麻烦？”
满穗看了一眼他背上还没好全的伤。
“哪怕你自己都吃不饱？”
“嗯。”
满穗低下头，看着怀里满财睡着的小脸。
“我爹……也这样。”
她轻轻地说。
“他答应过的事，再难也做。他说去换粮，就一定会回来……”
她没有说下去。
陆辞安没有接话。
火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雪还在下，但风小了一些。
过了很久，满穗又开口了。
“陆辞安。”
“嗯。”
“谢谢你。”
陆辞安拨弄柴火的手停了一下。
“……嗯。”
又是沉默。
但这个沉默不冷。
像火堆熄灭后剩下的余烬，表面灰白，底下还是红的。
天亮了。
雪停了。
他们继续往北走。
陆辞安走在前面，满财骑在他脖子上——因为满财的鞋湿透了，脚肿得走不了路。
满财第一次骑在人脖子上，有点害怕，两只手死死揪着陆辞安的头发。
陆辞安面无表情，任由他揪。
满穗跟在后面，看着弟弟骑在那个冷脸男人脖子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勉强算是一个微笑。
她想起父亲。
父亲也这样背过满财，在更早的时候。
她把那根**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扎在头发上。
奶奶说过，红绳保平安。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但她决定往前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头。
老头裹着一件破羊皮袄，脸上全是褶子，嘴里的牙没剩几颗，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陆辞安和两个孩子，吆喝了一声，把驴车停了下来。
“后生，上哪儿去？”
“前面。”
陆辞安说。
“前面哪儿？”
“……清水镇。”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目光在满财骑在陆辞安脖子上的画面停了一下。
“上车吧。”
老头说。
“我去清水镇卖炭，顺路。这孩子脚肿成这样，走不到。”
陆辞安犹豫了一瞬。
他向来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在乱世里，好意有时候比刀子还危险。
但满财的脚确实肿了，满穗走路也开始一瘸一拐。
“多谢。”
他说。
他把满财从脖子上放下来，抱上驴车。
满财第一次坐驴车，好奇地东张西望。
满穗自己爬了上去，坐在弟弟旁边。
陆辞安没有上车。
他牵着驴的缰绳，走在车旁边。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了一下鞭子，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后生，这两个娃是你啥人？”老头问。
陆辞安沉默了一瞬。
“……亲戚。”
“哦。”
老头没有多问。
“这年头，能带着亲戚跑的，不多了。多半是自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陆辞安没接话。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清水镇不大，但还算是安生。镇口有个粥棚，姓顾的老头在弄，每天两锅粥，能救不少人。你们去了，先找顾老头，他人好。”
陆辞安“嗯”了一声。
满穗在车上听着，把这名字记了下来。
顾老头。
粥棚。
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大半个时辰。
满财在车上又睡着了，靠在姐姐身上，嘴角挂着一点饼渣。
满穗没有睡，她一直看着路两边——看那些被雪覆盖的田地，看远处山梁上稀稀拉拉的枯树，看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行人。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
很多人都在受苦。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走在车旁的陆辞安。
他低着头，牵着缰绳，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眉尾那道旧疤。
他不说话，不看任何人，但他的步子一直稳稳地走在驴车旁边，一步也没有落下。
满穗把目光收回去，抱紧了怀里的满财。
驴车在下午的时候到了清水镇。
镇子确实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土坯房和木板铺面。
街上人不多，但比之前经过的那些死村活镇好了太多——至少还有人在走动，还有铺面开着门。
镇口确实有一个粥棚。
两根木桩撑着一块破油布，下面支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的火烧得正旺，白茫茫的蒸汽在腊月的寒风里格外显眼。
施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正用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
老头看见驴车，看见车上两个小孩，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哎呀。”
他放下木勺，快步走过来。
“这孩子脚怎么肿成这样？这是冻的，再走几步怕是要废了！”
他不由分说，把满财从车上抱了下来，抱进了粥棚后面的一个临时搭的草棚里。
草棚里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和旧棉被。
他把满财放在床上，又回头招呼满穗。
“丫头，你也进来烤烤火。这天气，小孩子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满穗看向陆辞安。
陆辞安点了点头。
满穗这才跟着进了草棚。
老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问陆辞安：
“你们是逃难来的？”
“嗯。”
“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
陆辞安说。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老头想了想。
“我家后面有个空院子，三间土坯房，两间塌了，还有一间能住人。原先住的老陈头上个月走了，屋子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先住下。”
陆辞安看着老头。
他和这个老头非亲非故，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但老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是一个老人看见一个年轻人和两个孩子，想搭把手的那种眼神。
“多少钱？”陆辞安问。
“钱？”
老头摆摆手。
“那屋子不值钱。你们住着就是，帮我看住别让野狗进去**就成。”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陆辞安。
“院子在镇子最西头，门口有棵老槐树，好找。我姓顾，叫顾怀安，住在镇东头，有事来找我。”
陆辞安接过钥匙。
“……多谢。”
顾老头摆摆手，转身回粥棚继续搅他的粥去了。
傍晚的时候，陆辞安带着满穗和满财去了那个空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并排，中间的已经塌了，只剩两边的墙还在。
最右边那间还能住人——屋顶是完好的，门虽然歪了但还能关上，窗纸破了个洞，但能补。
满财已经醒了，脚肿得穿不上鞋，陆辞安把他抱进屋里，放在炕上。
炕是凉的，没有铺盖。
但墙角有一堆干草，是顾老头提前放好的。
陆辞安从院子里找了几块碎木头，塞进灶膛，点着了火。
灶膛连着炕，火一烧起来，炕慢慢有了温度。
满穗把干草铺在炕上，又把顾老头给的旧棉被展开铺在上面。
棉被很旧，洗得发白，有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是干净的。
满财趴在干草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姐，我们住这儿吗？”
“嗯。”
“住多久？”
满穗看向陆辞安。
陆辞安正在检查门闩，把歪了的门正了正，又找了一根木棍顶在门后。
“先住着。”
他说。
满财不问了。
他已经开始在被子上滚来滚去，像一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
满穗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这间屋子。
土墙，泥地，一个灶台，一个炕，一扇门，一扇窗。
破，旧，小。
但有火，有被，有屋顶。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在一个有墙有顶、能挡风的地方坐下。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个“安”字。
父亲的。
母亲的。
现在，是她的。
陆辞安把门闩好，在灶台边蹲下来，看了看火势。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粮。”
他说。
“你爹留下的银子，够撑一阵。”
满穗抬起头看他。
“陆辞安。”
“嗯。”
“你睡哪儿？”
陆辞安看了看屋子。
炕不大，两个孩子睡刚好，挤不下一个大人。
“我坐门口。”
他说。
“门口冷。”
“我有刀。”
满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荷包重新塞进怀里，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满财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满穗闭着眼睛，听着灶火噼啪的声音，听着门外风的声音，听着陆辞安靠在门框上、刀鞘轻轻碰在地上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安心。
---
（第一章完）
“歇一会儿。”
陆辞安说。
“我去找点柴。”
他没有等满穗回答，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枯树林。
满穗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然后她蹲下来，把满财身上的雪拍掉，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
棉袄太大了，她穿的时候袖子卷了两道，现在盖在满财身上，像一床小被子。
她蹲在弟弟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但肩膀在抖。
陆辞安抱着一捆枯枝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雪地里，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破夹袄，把棉袄盖在弟弟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但一声不吭。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把枯枝放下，在庙门口架起来，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暖**的光映在雪地上，把三个人影拉得很长。
“过来烤火。”
陆辞安说。
满穗没有动。
陆辞安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硬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火边烤着，另一半递向满穗。
“吃了就不冷了。”
满穗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半块饼。
她没接，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娘……会死吗？”
陆辞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泪，但里面有血丝，有疲倦，有害怕——那种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最后的挣扎。
他想了想，决定不说谎。
“……可能。”
满穗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很快咬住了。
她接过那半块饼，没有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说让我把弟弟带大。”
满穗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陆辞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十九岁，杀过人，挨过军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安慰一个可能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他蹲下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她很要强。”
他斟酌着每一个字。
“她让你走，是想让你活着。你要是倒在这儿，她那些话就白说了。”
满穗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火堆上的饼已经烤得有点焦了，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满财被香味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火，看见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姐……”
他的声音又小又哑。
满穗把盖在他身上的棉袄拿起来，重新穿上，然后把手里那半块饼塞给满财。
“吃。”
她说。
满财接过饼，啃了一口，又停下来，看了看陆辞安，又看了看姐姐。
“姐，你吃了吗？”
“吃了。”
陆辞安没拆穿她。
他把火边烤着的那半块饼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满穗。
“一人一半。”
他说。
“别跟我说你不饿，你的肚子叫得比满财还响。”
满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冷着脸的人会说这种话。
她伸手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吃。
饼很硬，但她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
满财吃完自己那份，眼巴巴地看着陆辞安。
陆辞安把自己手里还没动的那半块饼掰了三分之一给他。
“最后一点了。”
他说。
“省着吃。”
满财接过去，啃得很慢，像在吃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吃饱了，火烤暖了，满财又困了。
他靠在姐姐身上，眼睛一闭一合，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娘……爹……姐……陆……”
“陆什么？”
满穗小声问。
“陆……陆安……”
满财还没学会“辞安”两个字，念成了“陆安”。
满穗没有纠正他。
她把弟弟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陆辞安坐在火堆对面，把刀横在膝上，看着火光出神。
“陆辞安。”
他抬起头。
满穗在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往前走。”
陆辞安说。
“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带着我们？”
“……嗯。”
“为什么？”
满穗问。
“你又不认识我们。我爹把银子给了你，你可以自己拿走。没人会知道。”
陆辞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了你爹。”
“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吗？”
“嗯。”
“哪怕……很麻烦？”
满穗看了一眼他背上还没好全的伤。
“哪怕你自己都吃不饱？”
“嗯。”
满穗低下头，看着怀里满财睡着的小脸。
“我爹……也这样。”
她轻轻地说。
“他答应过的事，再难也做。他说去换粮，就一定会回来……”
她没有说下去。
陆辞安没有接话。
火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雪还在下，但风小了一些。
过了很久，满穗又开口了。
“陆辞安。”
“嗯。”
“谢谢你。”
陆辞安拨弄柴火的手停了一下。
“……嗯。”
又是沉默。
但这个沉默不冷。
像火堆熄灭后剩下的余烬，表面灰白，底下还是红的。
天亮了。
雪停了。
他们继续往北走。
陆辞安走在前面，满财骑在他脖子上——因为满财的鞋湿透了，脚肿得走不了路。
满财第一次骑在人脖子上，有点害怕，两只手死死揪着陆辞安的头发。
陆辞安面无表情，任由他揪。
满穗跟在后面，看着弟弟骑在那个冷脸男人脖子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勉强算是一个微笑。
她想起父亲。
父亲也这样背过满财，在更早的时候。
她把那根**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扎在头发上。
奶奶说过，红绳保平安。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但她决定往前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头。
老头裹着一件破羊皮袄，脸上全是褶子，嘴里的牙没剩几颗，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陆辞安和两个孩子，吆喝了一声，把驴车停了下来。
“后生，上哪儿去？”
“前面。”
陆辞安说。
“前面哪儿？”
“……清水镇。”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目光在满财骑在陆辞安脖子上的画面停了一下。
“上车吧。”
老头说。
“我去清水镇卖炭，顺路。这孩子脚肿成这样，走不到。”
陆辞安犹豫了一瞬。
他向来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在乱世里，好意有时候比刀子还危险。
但满财的脚确实肿了，满穗走路也开始一瘸一拐。
“多谢。”
他说。
他把满财从脖子上放下来，抱上驴车。
满财第一次坐驴车，好奇地东张西望。
满穗自己爬了上去，坐在弟弟旁边。
陆辞安没有上车。
他牵着驴的缰绳，走在车旁边。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了一下鞭子，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后生，这两个娃是你啥人？”老头问。
陆辞安沉默了一瞬。
“……亲戚。”
“哦。”
老头没有多问。
“这年头，能带着亲戚跑的，不多了。多半是自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陆辞安没接话。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清水镇不大，但还算是安生。镇口有个粥棚，姓顾的老头在弄，每天两锅粥，能救不少人。你们去了，先找顾老头，他人好。”
陆辞安“嗯”了一声。
满穗在车上听着，把这名字记了下来。
顾老头。
粥棚。
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大半个时辰。
满财在车上又睡着了，靠在姐姐身上，嘴角挂着一点饼渣。
满穗没有睡，她一直看着路两边——看那些被雪覆盖的田地，看远处山梁上稀稀拉拉的枯树，看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行人。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
很多人都在受苦。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走在车旁的陆辞安。
他低着头，牵着缰绳，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眉尾那道旧疤。
他不说话，不看任何人，但他的步子一直稳稳地走在驴车旁边，一步也没有落下。
满穗把目光收回去，抱紧了怀里的满财。
驴车在下午的时候到了清水镇。
镇子确实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土坯房和木板铺面。
街上人不多，但比之前经过的那些死村活镇好了太多——至少还有人在走动，还有铺面开着门。
镇口确实有一个粥棚。
两根木桩撑着一块破油布，下面支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的火烧得正旺，白茫茫的蒸汽在腊月的寒风里格外显眼。
施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正用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
老头看见驴车，看见车上两个小孩，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哎呀。”
他放下木勺，快步走过来。
“这孩子脚怎么肿成这样？这是冻的，再走几步怕是要废了！”
他不由分说，把满财从车上抱了下来，抱进了粥棚后面的一个临时搭的草棚里。
草棚里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和旧棉被。
他把满财放在床上，又回头招呼满穗。
“丫头，你也进来烤烤火。这天气，小孩子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满穗看向陆辞安。
陆辞安点了点头。
满穗这才跟着进了草棚。
老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问陆辞安：
“你们是逃难来的？”
“嗯。”
“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
陆辞安说。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老头想了想。
“我家后面有个空院子，三间土坯房，两间塌了，还有一间能住人。原先住的老陈头上个月走了，屋子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先住下。”
陆辞安看着老头。
他和这个老头非亲非故，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但老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是一个老人看见一个年轻人和两个孩子，想搭把手的那种眼神。
“多少钱？”陆辞安问。
“钱？”
老头摆摆手。
“那屋子不值钱。你们住着就是，帮我看住别让野狗进去**就成。”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陆辞安。
“院子在镇子最西头，门口有棵老槐树，好找。我姓顾，叫顾怀安，住在镇东头，有事来找我。”
陆辞安接过钥匙。
“……多谢。”
顾老头摆摆手，转身回粥棚继续搅他的粥去了。
傍晚的时候，陆辞安带着满穗和满财去了那个空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并排，中间的已经塌了，只剩两边的墙还在。
最右边那间还能住人——屋顶是完好的，门虽然歪了但还能关上，窗纸破了个洞，但能补。
满财已经醒了，脚肿得穿不上鞋，陆辞安把他抱进屋里，放在炕上。
炕是凉的，没有铺盖。
但墙角有一堆干草，是顾老头提前放好的。
陆辞安从院子里找了几块碎木头，塞进灶膛，点着了火。
灶膛连着炕，火一烧起来，炕慢慢有了温度。
满穗把干草铺在炕上，又把顾老头给的旧棉被展开铺在上面。
棉被很旧，洗得发白，有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是干净的。
满财趴在干草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姐，我们住这儿吗？”
“嗯。”
“住多久？”
满穗看向陆辞安。
陆辞安正在检查门闩，把歪了的门正了正，又找了一根木棍顶在门后。
“先住着。”
他说。
满财不问了。
他已经开始在被子上滚来滚去，像一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
满穗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这间屋子。
土墙，泥地，一个灶台，一个炕，一扇门，一扇窗。
破，旧，小。
但有火，有被，有屋顶。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在一个有墙有顶、能挡风的地方坐下。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个“安”字。
父亲的。
母亲的。
现在，是她的。
陆辞安把门闩好，在灶台边蹲下来，看了看火势。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粮。”
他说。
“你爹留下的银子，够撑一阵。”
满穗抬起头看他。
“陆辞安。”
“嗯。”
“你睡哪儿？”
陆辞安看了看屋子。
炕不大，两个孩子睡刚好，挤不下一个大人。
“我坐门口。”
他说。
“门口冷。”
“我有刀。”
满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荷包重新塞进怀里，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满财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满穗闭着眼睛，听着灶火噼啪的声音，听着门外风的声音，听着陆辞安靠在门框上、刀鞘轻轻碰在地上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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