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宴风华，冷暖参差------------------------------------------，春光大盛。，十里樱林叠翠堆雪，溪流绕亭，清风载香。一年一度的世家春宴云集京华权贵，勋贵子弟、书香闺秀、朝堂命妇齐聚于此，车马流水不绝，衣香染遍春风，是京中最体面、最惹眼的一场盛世雅聚。，一道规整威严的车马仪仗缓缓行来，停在别院朱漆大门之前。。，便让周遭往来宾客下意识侧目、驻足观望，耳边细碎议论悄然四起。“快看，是相府的车驾到了。丞相权倾朝野，相府子弟每次出场，皆是全场瞩目。听说相府规矩极严，老夫人最是公正守礼，府中嫡庶尊卑定得死死的，半点乱不得。”，尽数落在缓缓落车的一行人身上，言语间带着敬畏，亦藏着多年来京中人人心知肚明的隐秘参差。。，裙身暗绣缠枝海棠，头戴珍珠鎏金步摇，行走间流光轻颤，仪态雍容端雅。她面上噙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目光柔和，待人谦逊有礼，下车便与众位一品、二品命妇屈膝寒暄，进退有度、八面玲珑。，称赞不绝。“刘夫人治家有方，气度愈发端庄了。后继主母能做到这般贤良大度，善待府中子女，实在难得。”，唯有她持家稳妥、慈爱宽和。
无人窥见她心底多年的不甘执念。
当年原配沈氏风华绝代、家世滔天，压得彼时身为妾室的她抬不起头。如今她登顶主母、手握中馈、深得丞相信任，可唯独跨不过一道铁律 ——
老夫人亲守沈氏临终遗愿，相府嫡庶名分永世不改。
嫡出是沈氏的，她的一双儿女永远屈居庶出。
这是她毕生恨却毕生破不开的桎梏。
刘氏身侧，一双儿女鲜亮夺目，紧随左右。
江三公子江睿 字思温，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眉目温润干净，性情敦厚谦和。他待人彬彬有礼，见长辈便躬身行礼，举止端正规矩，看着便是纯良无害、温润守礼的世家公子，惹得不少夫人暗自点头称赞。
“相府三公子性子真好，温文有礼，半点无纨绔骄气。”
“刘夫人教得极好，庶出之子尚且这般出众，可见治家本事。”
江四姑娘江姝 字明绮，一身绯红撒花云锦罗裙娇艳明媚，鬓边赤金珠翠、翠玉花钿层层叠叠，光彩照人。她年少鲜活，眉眼明媚，爱美好胜，此刻满眼新奇地打量满园春色，步履轻快，容光灼灼，站在人群里最是惹眼。
周遭闺秀低声艳羡。
“四姑娘生得真好看，这般明艳容貌，配上这身新衣，今日定能拔得头筹。”
“夫人最疼四姑娘，衣食首饰皆是顶好的，真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一双儿女，风光无限，受尽夸赞艳羡。
可当众人目光掠过队伍中位次居前、静静而立的那道素衣身影时，所有夸赞之声，都悄然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隐晦的惋惜与议论。
那是相府真正名正言顺的嫡女，江仪。
她年岁十五，骨相清绝，眉目清丽如山水含雾，只是常年敛尽锋芒，安静温顺，不张扬、不夺目。一头青丝仅用一支温润素玉簪绾起，鬓边干净无华，一身洗得柔软的素色襦裙，无绣无彩，清清浅浅，素雅得近乎朴素。
明明是礼法认证、老夫人死守的正统嫡女，身份尊贵远超弟妹。
可此刻立在春光满堂、锦衣华簇之间，却清冷寡淡，安静得近乎透明。
人群之中，私语此起彼伏，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
“这位便是相府二姑娘吧？”
“正是原配沈氏留下的女儿，正经的世家嫡脉。”
“可惜了…… 生母去得早，无人撑腰，在后府怕是不好过。”
“你看弟妹皆是锦衣珠翠、风光无限，唯独她一身素旧衣衫，看着反倒像庶出。”
“谁说不是呢，世人都知刘夫人掌家，偏疼自己一双儿女，这位二姑娘，是实打实的有嫡位、无嫡宠。”
“可话说回来，名分终究改不了。老夫人把规矩捏得极死，任凭夫人再疼庶出儿女，二姑**嫡女身份，谁也动不得。”
“也是可怜，空有尊贵名分，日日活得隐忍冷清。”
细碎的惋惜、窥探、议论、心知肚明的参差，随风漫开。
人人看得明白 ——
刘氏明面上一视同仁、贤良大度，暗地里的偏心冷待，早已摆在明面上。
江姝耳力灵敏，隐约听见周遭议论，心里微微不快，下意识凑近江仪身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嗔怪：
“二姐姐，你看今日满院人人皆是华服艳色，唯独你这般素净。旁人都在议论，说咱们相府嫡女反倒不如庶出风光，平白让人笑话。你稍稍张扬些，又有何妨？”
她并无恶意，只是爱面子、好光鲜，不愿外人拿嫡庶落差议论相府，更觉得自家姐姐太过拘谨沉闷。
刘氏将一切闲话尽收耳底，心底暗喜旁人看出这份落差，面上却依旧温柔端方，转头淡淡嗔怪：
“明绮，休得胡言。你二姐姐生性喜静，不爱浮华，素雅简约是她心性，岂是俗人攀比风月可比？”
这番话，看似维护，实则轻飘飘一句，便将所有人看出的刻意冷待，尽数化作江仪自身性情寡淡。
多年来，她便是这般，以温柔假面，掩尽私心，让所有人都以为，江仪的冷清落魄，皆是自取。
江仪垂着眼睫，静静听着周遭风起的议论，无悲无怒，无波无澜。
旁人惋惜也好，窥探也罢，闲言碎语，从来伤不了她分毫。
她的嫡位，是母亲临终所托，是老夫人誓死守护，是礼法森严铁律。
不靠衣饰，不靠宠爱，不靠外人眼色。
入席落座，满园喧嚣更盛。
各家命妇围坐亭中，闲谈京中姻缘前程、世家起落，句句绕不开相府这几位子女。
“相府大公子温润端方、前程大好，可惜常年埋首书院，极少赴宴。”
“三公子性子温厚、四姑娘明艳灵动，皆是讨人喜欢的性子。”
“唯独二姑娘太过沉默寡言，常年不见露头，明明是正统嫡女，却最是不起眼。”
闲话流转，褒贬参差。
江睿听着旁人夸赞，只淡淡垂眸，无半分自得，依旧安然静坐，与世无争。
江姝听得心头欢喜，偶尔抬眼环顾，满心都是少女浮华热闹。
刘氏端坐席间，笑听众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她要的，便是这般局面。
久而久之，世人只会记得她一双儿女鲜活亮眼、体面出众。
满堂浮华喧嚣，唯独江仪独坐边角席位，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如水。
她听尽世间参差冷暖，看尽人心偏颇浮华。
不争、不辩、不怨、不躁。
母冤未雪，她不敢露锋芒。
嫡位未稳，她不敢惹风波。
正此时，别院正门忽起一阵肃然骚动，满院喧嚣应声一滞。
凛冽仪仗踏风而至，少年风骨压尽满园浮华。
裴颂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北境沙场淬炼的寒霜凛冽。他自边关归京，一身铮铮傲骨，淡漠疏离，对满堂锦衣芳华、窥探爱慕，尽数视若无睹。
行礼过后，他独自移步临水回廊最深处，孑然独立，看一池**微动，与人间风月彻底隔绝。
繁花深处，杜棠静静伫立，温柔目光遥遥系于那道清冷身影，懵懂倾心，干净纯粹，尚无半分执念妒意。
世间人各有心事，各有归途。
江仪抬眸望了一眼满园喧嚣盛景，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热闹是旁人的，风光是弟妹的，夸赞是虚伪的。